第180章 对话

约莫五分钟后。

当云澈刚用树枝将新生的篝火整理得稍微旺盛了些，

让温暖的光晕能够驱散更多凌晨渗透骨髓的寒意时，身后传来了帐篷拉链被拉开的声音，

这次是清晰明确的“刺啦”声。

云澈没有立刻回头，只是停下了拨弄火堆的动作，将树枝插进一旁因晨露而变得湿润松软的泥土里。

他听到略显拖沓的脚步声踩在草甸上，带着刚离开睡袋的迟缓，接着，是有人走到他身边，在旁边的矮石上坐下时，

羽绒服摩擦的窸窣声和一声几乎听不见的，放松的叹息。

他这才侧过头。

浅羽悠真裹在一件蓬松的深灰色羽绒外套里，拉链只拉到胸口，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深色t恤。

他那头黑发乱得很有艺术感，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在头顶，右侧鬓角的明黄色头巾依旧醒目，但结打得有点松垮。

他手里攥着一个银色保温杯，拧开盖子时，白茫茫的热汽“噗”地涌出，带着咖啡特有的甜香。

他先灌了一大口，烫得嘶了一口气，然后才把那双还蒙着一层睡眠薄翳的金色眼瞳转向云澈。

晨光比几分钟前又亮了一些，东方天际的灰蓝色开始泛出鱼肚白，篝火的光芒在逐渐增强的天光下显得不再那么独占鳌头。

浅羽眼底那点促狭和了然已经被稀释，取而代之的是货真价实的困倦和“被迫早起”的不满，

但当他目光扫过云澈，扫过不远处星见雅寂静的帐篷时，那困倦深处还是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捕捉的，类似“事情果然如此”的微妙神色。

“冷死了……”

浅羽悠真嘟囔着，把保温杯捧在手心，汲取那点有限的热量，身体不自觉地缩了缩，

“后半夜这风跟刀子似的。”

云澈看着他，黑色的眼眸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平静。

他点了点头，算是认同天气确实冷，然后，用平淡的语气开口问道：

“你刚才醒了。”

浅羽悠真正要喝第二口咖啡，闻言动作顿在半空。

他抬眼，金色瞳孔里映着跳跃的小火苗和云澈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
“……嗯？”

他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，试图用困惑的表情蒙混过去，

“什么时候？我刚醒啊，这不才爬出来。”他试图让语气显得理所当然。

“大概五分钟前。”

云澈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浅羽的帐篷门帘，

“你帐篷的门帘拉开过一道缝，大约十公分，持续了三十秒左右。”

他的观察精准得像在报告监控数据，

“那个时候，我正抱着课长，送她回帐篷。”

他提及刚才的场景，语气没有丝毫波澜，就像在说‘我添了根柴火’一样自然。

“噗——咳咳！”

浅羽悠真直接被咖啡呛到了，捂着嘴咳嗽了好几下，金色眼睛里瞬间溢出生理性泪花。

他一边咳一边难以置信地瞪着云澈，脸上那些的困倦和茫然被呛得干干净净，

只剩下“这人怎么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？！”的震惊。

云澈等他咳完，依旧平静地看着他，等待答案。

他的关注点在于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：

既然醒了，看到了，为什么不出来交班？这不符合轮值安排，也可能影响后续的休息和任务效率。

浅羽悠真擦了擦嘴角，表情变得有点精彩，

那是一种混合着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”，“这人脑回路怎么这么奇特？”以及一丝“我该怎么编下去”的纠结。

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继续坚持“我刚醒”的说法，但在云澈那毫无杂质的目光注视下，那句瞎话有点说不出口。

“我……”

浅羽悠真摸了摸后颈，眼神飘向开始泛起淡金色光晕的湖面，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点，

“里面……帐篷里，有点闷。对，太闷了，睡袋裹着，不透气，给我闷醒了。就……拉开条缝透口气，顺便看看外面啥情况。”

云澈闻言，很轻微地蹙了下眉。

这个反应让浅羽悠真心里一咯噔。

“闷？”

云澈重复了一遍，然后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两秒钟，提出质疑，

“你的帐篷型号和课长的一样，通风窗设计合理。入睡前，月城副课长检查过所有帐篷的通风情况。夜间气温低，理论上不应该出现闷热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

“而且，你当时没有完全拉开通风窗，只拉开了门帘一条缝。如果是透气，拉开通风窗效率更高，噪音也更小。”

浅羽悠真：“……”

他拿着保温杯的手僵住了，金色眼瞳微微睁大，看着云澈那一脸“我在客观分析帐篷通风问题”的认真表情。

忽然冒出一个想法。

这人的关注点怎么完全不一样啊？！

正常人在这种时候，难道不应该稍微在意一下“被看到亲密接触”这件事本身吗？

哪怕一点点？

或者至少，对他浅羽悠真“贴心”地没有出来打扰的行为，表示一下心领神会？

怎么就直接跳到帐篷通风原理和效率问题上去了？

还分析得头头是道！

浅羽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，上不去下不来。

他第一次在嘴皮子功夫上，有种被对方用“耿直的客观事实”给彻底噎住，无力反驳的挫败感。

云澈的逻辑自成一体，严密得像堡垒，而且他显然是真的在思考“帐篷闷热”这个借口的合理性，而不是在调侃或反讽。

“……行吧。”

浅羽悠真最终放弃了挣扎，肩膀垮下来，“你观察得对，我……就是醒了，看到了。”

他承认了关键部分，但迅速把话题拉回云澈最初的问题，

“至于为什么没出来交班……”

他抓了抓头发，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些，尽管内心还在为刚才那番“通风分析”感到无语，

“那不是……看你们那儿……嗯，气氛挺好？我出来，多煞风景。反正也睡不着了，在里头待着呗，让你多值会儿班，偷个懒，不行啊？”

这个解释，半是实话（不想打扰），半是借口（偷懒），用他特有的方式包装了一下。

云澈听完，沉默了片刻。

“下次如果醒了，可以直接交班。”

云澈最终说道，语气平稳，

“这并不影响。我有办法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完成交接。”

他说得理所当然，仿佛那是一件很容易操作的事情。

浅羽悠真嘴角抽动了一下，只是干笑了两声：“呵呵，好，下次一定。”

“嗯。”云澈得到了一个还算明确的答复，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。他站起身，开始活动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关节。

浅羽悠真也松了口气，总算把这一关糊弄过去了。

他也站起来，把保温杯放在石头上。

“你去睡吧，剩下的我来。天快亮了，很快。”

云澈点点头，简洁交代：

“火维持住，注意周边，尤其是水源方向，黎明前后小型动物活动可能增加。”

“知道，放心。”浅羽悠真挥挥手，重新坐下，拿起树枝开始履行他的守夜职责。

云澈不再多言，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。

他的脚步依旧平稳，仿佛刚才那段让浅羽内心波澜起伏的对话，对他而言只是解决了一个简单的执勤交接疑问。

浅羽悠真看着云澈消失在帐篷里的背影，又看了看星见雅那顶静悄悄的帐篷，最后望向天际越来越亮的曙光，

无奈地摇了摇头，低声自语：

“这家伙……真是……”

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，只能拿起咖啡喝了一口，苦笑着开始拨弄篝火，等待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