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名字?”一个会写字的仆从军士兵低着头,翻开登记簿,毛笔蘸了墨,悬在纸面上方。
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鸡爪扒出来的。
冯谨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剃刀上……
刀刃上还沾着前一个人的头发茬,乌黑的碎发贴在银白的刀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霉。
“名字!”仆从军士兵用毛笔杆敲了一下桌面,声音拔高,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冯谨。”冯谨终于开口。
他的声音不大,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。
“字慎修。广州府学教授。康熙52年广东乡试举人。”
仆从军低着头在登记簿上写字,写到一半停住了。他皱着眉,抬头看着冯谨:“哪个‘谨’?”
冯谨冷笑一声。
果然是一群大字不识的丘八。
冯谨不回答,只是将那字的笔画拆解开,一横一竖,一撇一捺:
“谨,从言,堇声。言字旁,右边一个‘堇’……
“董其昌写过的‘堇’,文徵明也写过的‘堇’。你们认得的字,终究是太少。”
他又清了清嗓子,一口浓痰啐在脚边的沙地上。
大兵写完,抬起下巴指了指桌上的皂角:“剃头。”
“为何?”冯谨挺胸抬头。
“规矩。”大兵用剃刀刀背敲了敲桌沿,“大小姐定下的规矩。凡是外来者,一律剃光头。”
“大小姐。”冯谨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,“女子临朝,牝鸡司晨。尔等甘为妇人走卒,已是可笑。
“如今还要以妇人一言,断我冠冕,毁我发肤……
“这是哪家的规矩!这是哪一朝的律法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手指着栅栏外那些盘着辫子、悠哉游哉看热闹的本地百姓:
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……
“《孝经》开宗明义第一章。
“髡钳之刑始于暴秦,施于刑徒,施于罪犯。
“今日尔等铁舰叩关、炮火屠城,犹未足意,还要在这海隅之地,替一个不明不白的女子执此贱役,戕我士大夫冠冕之尊!
“同在一岛,同在尔等治下,他蓄发尔等不剪,他蓄辫尔等不剪,独独外来之人要受髡钳之辱!
“凭什么?”
冯谨顿了顿,目光如刀般扫过桌前的每一个大兵和仆从军士兵:
“不过是欺软怕硬,凌弱畏强!
“本地之人尔等不敢动,外来之人便任尔等宰割!
“这便是英华的‘规矩’?这便是那‘大小姐’的‘法度’?”
大兵的耐心终于耗尽了。
他朝两个仆从军努了努嘴:“按住他。”
两个仆从军上前一步,一左一右按住冯谨的肩膀。
冯谨奋力一甩,将左边那个士兵从肩膀上掀开,脊背依旧挺直,像一棵被海风吹不倒的枯松。
“不必。”他整了整被扯歪的长衫前襟,“我自己坐。”
他走到板凳前,端端正正地坐下。
双手平放膝上,目光平视前方,目不斜视。
一如当年在乡试考场端坐应试,一如当年在府学明伦堂上执经讲学。
冯承泽、冯承沛、周氏、陈氏及一众仆妇丫鬟正被押着依次走过来。
冯承泽一看见父亲被按在剃头桌前,立即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……
他猛地挣扎起来,双臂在仆从军士兵的钳制下拧来拧去,声音嘶哑而尖利:
“父亲!父亲!不要!身体发肤受之父母!尔等何敢!”
冯承沛也挣扎着,用肩膀撞向押送自己的仆从军士兵。
士兵被撞得踉跄了一步,反手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,可冯承沛依旧嘶喊,眼里全是血丝。
周氏看着丈夫端坐在八仙桌前的背影,忽然身子一软,跪坐在沙地上。
她双手死死揪住自己衣襟的下摆,嘴里反复地喃喃:“老爷……老爷……”
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却一颤一颤的,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。
陈氏一手搀着婆母不让其倒下,一手死死抓住栅栏的木柱。
她没有哭喊,只是嘴唇微微发抖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公公的背影……
那个背影,那个从来挺直如松的背影,此刻正坐在一张破板凳上,等待一把剃刀贴上天灵盖。
冯谨背对着家人的方向,没有回头。
他一动不动,盯着桌上那一方更漏般圆润的皂角,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对“法度”“规矩”让步的对象。
然后他开口了:“传家志稿已毁于炭火,今日再毁发肤……冯某此身,所余者无非这两袖清风罢了。”
仆从军士兵用皂角在他头顶揉出泡沫。
皂角沫冰凉,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他的肩头,洇湿了那块早已洗得发白的布。
剃刀贴上头皮,发出细密的“沙沙”声。
第一绺长发从刀刃下断开。
它顺着皂角泡沫缓缓滑落,落在冯谨的膝盖上,又滑下去,落在沙地上。
接着第二绺,第三绺。
冯谨在那一瞬间闭上眼睛,随即又睁开。眼眶没有湿,只是喉结上下滚了滚,像咽下了什么东西。
围观的本地百姓里,有个老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髻,往后退了两步。
刚才还在交头接耳、指指点点的嘻笑声几乎同时停了,变成一种古怪的沉默。
冯承泽的嘶喊渐渐变成了啜泣。
他的声音哑了,脸上的泪混着沙土,在脸颊上淌出两道黑印。
冯承沛还在挣扎,用肩膀撞向押送自己的仆从军士兵。
那士兵被他连撞了两下,终于恼了,反手将冯承沛的胳膊往背后用力一拧,呵斥声压过了他的叫骂:
“老实点!”
冯承沛疼得弯下腰,额头上青筋暴起,却仍倔强地仰起头朝冯谨的方向喊:
“爹!那是爹教我的《孝经》!
“那是开宗明义第一章!爹上课时那么多元良,就剩爹一个还在教这一章!”
冯谨听见了。
他的脊背微微一颤,像被风吹了一下。
然后他又挺直了,一缕长发从刀刃下断开,落在沙地上。他低头看着,像在看某个遥远的、再也回不去的清晨。
剃刀继续推过他的头顶。
更多长发落下来,皂角沫顺着鬓角滑进脖领,冰凉的,带着碱味的刺痛。
第16刀,第17刀……
冯谨忽然开口:“《孝经》第一章,承沛背得很熟。”
顿了顿,他抬起头,看着仆从军笨拙地握着剃刀的手,一字一顿:“所以我教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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