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都愣住了。
恰好这时周爹走过来,“怎么,什么事,要和我妻子谈什么?”
女娘打眼一瞧,又听问话人的口音,脸上笑得更为殷勤:“您家娘子一看就是行家,是有桩买卖想谈。”
她坦白道:“咱们绣庄绣品繁多,自然也收好货,娘子若有自己绣的或是家乡带来的,不拘什么,只要东西好,店里都收……”
了解一番后,周爹揽着妻子看向管事女娘客气道:“好说好说,不过今日我们是带孩子到店逛绣品、买东西,您瞧,这才进店没逛几步呢。”
“难得来一趟,也不想叫他们失望了,待我们逛好了再谈,您看如何?”
四个哥儿眨巴着眼乖乖等安排。
周爹话说得客气在理,女娘当即喊来了一位更年轻点的哥儿店伙计看柜台,又与他耳语几句,便走出柜台笑道:“当然当然,这样吧,店中各处我都熟,我作陪好好介绍一番,买不买看您高兴。”
周娘亲婉拒了,她怕几个哥儿不自在。
又主动问道:“姐姐贵姓?今日有点匆忙,逛完也不好叫几个孩子干等,得先安顿好他们,若来找时您不在,再报上名号差人去寻。”
她将先前展示的绣帕留下:“这方帕子先留在您这儿,我空了便会来寻。”
女娘欣喜接过,脸上笑意不断,“免贵姓姚,店里共事的伙计皆叫我姚二娘。”
如此约定好, 几人才继续往前走。
周舟挪到爹爹身边问:“那位女娘想收娘亲的绣帕啊?她又不是掌柜,她有钱拿吗?”
周爹揽着儿子低头小声道:“有句话叫无利不早起。”
“还有句话叫,天下熙熙——”
周舟默契接话:“皆为利来,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!可是爹爹,她收了娘亲的绣帕,钱要怎么算呢?”
他突然想起醉香楼后厨的金师傅,不由小声问道:“是吃回佣吗?”
“金师傅给酒楼介绍了郑则的小鱼干,酒楼换掉货源,一斤有一文差价,酒楼收多少斤郑则就给他回多少钱……他就拿到了回佣。”
不料周爹却摇头: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姚二娘代表绣庄收货并非私人所为,得过绣庄明路,店伙计得到报酬不叫吃回佣,掌柜会另外给分红。”
周舟点头思索,暗暗想,城里人弄钱的法子可真多啊。
他又问:“那等会儿我们还能听说书吗。你和娘亲是不是得留下?”
说实话,比起逛绣庄周舟更期待听书,他原还想着去书肆买几册新话本,这回专挑鬼鬼怪怪的买,“一群有执念的鬼”写得没什么进展,可他去书肆爹爹肯定要跟的……逛完绣庄能去听书再好不过。
话本,等郑则回来再买吧!
“能听,不耽搁,”周爹保证道,“阿爹等会儿就去茶舍订桌子,安排你们四人坐下后我和你娘亲再返回来谈事情。”
“嗯!谢谢爹爹。”周舟放心了。
前面的周娘亲问月哥儿和宁宁:“想不想去看点小娃娃的东西?”
月哥儿自然乐意,武宁说:“我想看,不会绣我也要看个热闹。”
武宁摸了摸胸口,他今日出门带了点钱,来都来了,若是碰见合适圆圆滚滚的东西,他打算各买一样回去。
没人跟在身边,这头几人也在说话。
月哥儿听了刚刚那女娘对绣帕的报价,从第一方的五十文到最后一方的五钱银子,五钱,半两呀,吃惊的心情久久不平,他悄声问师父:“我许久没来锦绣阁了,真的会有人花这么多钱买一方小小的绣帕吗?”
“没正式学刺绣之前,我自个儿琢磨绣出来的帕子至多只能卖十来文二十文……”
周娘亲以手遮嘴,同样低声道:“俗话说得好,富有富的讲究,穷有穷的活法,不光是绣帕,就说咱们日日能用到的这些个物品,哪样不分高低贵贱?世道是这样,无法。便宜物件也有便宜的去处,不若如此,穷人是一点也买不着,也真是没一点欢喜日子可言了。”
“从前你卖十来文是挣钱,往后卖三五钱也是挣钱,只是买绣帕的变成另外的人罢了。但好歹也得先绣出来。”
周娘亲偏头看月哥儿,知道这个徒弟心思敏感、喜爱多想,便轻拍他后背鼓励道:“绣品去处暂且不论,你当下紧要是埋头学、坚持学,学出一身本事来,到时,你这会儿的担忧便成不了担忧了。”
这话确实安慰了月哥儿,他点头扬起一个笑:“我知道了师父。”
“婶娘,瞧,这样的娃娃肚兜我真没见过!”前方的武宁在一处货架停下,指着精美绣样好奇问道,“这有什么说法?”
大红绸面的肚兜正中,绣的动物五花八门,孟辛艰难辨认:“有蛇!蝎子,很多脚的是蜈蚣!还有壁虎,还有癞蛤蟆!”
他扭头问:“为啥要绣癞蛤蟆?”
周娘亲认出来了,笑道:“癞蛤蟆在这上头叫蟾蜍。是绣来给小娃娃端午节穿的肚兜,以毒攻毒,辟邪消灾,和咱们戴五色绳寓意一样。”
武宁听罢看了一会儿,又从架子上拿了件一模一样的细看。
月哥儿拿起一顶虎头帽,虎的额头绣着金色的“王”字,闪闪发光,虎眼也不含糊,是用两颗黑色珠子镶成,眼周用黑色丝线绣出睫毛,栩栩如生。
“这儿的口水巾花样可真多,”周舟手上拿了好几块细看,因是小娃娃用的,上头的绣样生动活泼,尽挑些蝴蝶、猫儿、狗崽绣,“一对比真叫人自愧不如。”
武宁凑过来说:“我才叫自愧不如好吧,圆圆滚滚的肚兜和口水巾光秃秃的,都没有绣上东西呢!”
说着他看来看去,挑了和弟弟那方绣帕上一样的小黄鸡图样,打算买两块。
周舟笑了一下,拍他,压低声音说:“别花钱了,我回头给圆圆滚滚绣!”
小黄鸡他会,妥妥的。
武宁闻言立马放下口水巾,拉着弟弟回到刚刚挂着的“五毒”娃娃肚兜前,毫不客气地指着问:“那这个你会不会?”
“……”
“你就饶了我吧,上头有五只动物呢,”周舟一脸羞愧,老实道,“我绣不来。”
比写话本还难。
比卖咸鸭蛋还难。
周娘亲和月哥儿听了两人对话,放下手里的绣品笑出声。几人又在一楼大堂逛了一会儿,团扇、香囊、扇袋、钱袋等雅物小件,以及绣花鞋、鞋垫、枕顶、眉勒、头巾等常见物件都看了个遍,这才又上二楼。
这下孟辛真是乱花迷人眼了。
在一堆精美漂亮的绣品中看得头晕目眩。周舟三人从前来时只浅逛,没深入欣赏,今日一来才觉出锦绣阁的店大物博。
周娘亲目光掠过裙边和云肩,心里清楚,这绣庄的女儿哥儿天地,绣品估计远不止眼前这几样。
“女娘们的衣裳怎么这么好看……”
饶是心思粗放的武宁也不由感叹,“我从前顶了天也只知道,刺绣用在绣帕香囊上,可见是我遇到的人和见过的东西太少,竟不知,人穿的衣裳竟能美成这样。”
刺绣能绣在披肩上,绣在裙边、衣边,衣领袖口等,件件精美绝伦。
几件挂起来的云肩上头绣着的图样葫芦、莲花、金鱼等吉纹,四个哥儿驻足欣赏,目光惊艳,啧啧称奇。
月哥儿忍不住拉来师父询问:“这有什么说法呢?我眼拙,只能看懂个好看华丽,如何精美,如何讲究,却是看不懂的。”
眼前的几件云肩形制多样,周娘亲轻声教道:“左边第一件是由四片如意绣片组成,和刚刚那娃娃肚兜一样,取了寓意,取其事事如意’的吉兆。”
“中间这一件,看起来又如层层叠叠的柳叶飘拂,故而该形制叫柳叶式。”
“最右边颜色最多那件,每一层红蓝黑相叠,每层镶边刺绣,缀垂彩穗,这一件走起来彩穗会摇动,最是好看,叫层叠式。”
来寻的周爹闻声走过来,一看,笑道:“小宝,那边的婚嫁用的云肩才更好看呢。”
几个哥儿一听又赶紧挪步。
好家伙,成亲用的东西一应俱全!月哥儿怔怔走在其间,一边看一边喃喃道:“这一趟真没白来。”
嫁衣盖头,喜帐喜被……还有周爹说的婚嫁云肩。那云肩四周缀满了闪亮莹润的珍珠,那真叫一个流光溢彩。
除了孟辛这个小孩,欣赏刺绣的几人受喜庆物品影响,无一不在回忆当初成亲的场景用具。
冷不丁地,武宁说了句颇有道理的话:“逛完锦绣阁,我觉着一生都走完了一回。”
从姐儿哥儿用的团扇绣帕,到婚嫁绣品,再到小娃娃的肚兜帽子……可不就是人的一生了吗?
周爹笑道:“还真是,来来回回的,人的一生就在这绣庄里了。”
周娘亲和武宁各买了一些东西,临走时路过绣帕团扇的柜台,姚二娘自然又是热情问候一番。
在屋里待久了,出了门暴露在天地和寒风中,几人还恍惚了一下。
几个哥儿相视一笑。
上了马车, 周舟问爹爹:“咱们是回城东吗?”锦绣阁在城西,听说书该回城东吧,就上回一家三口去的那家茶舍。
周爹一时不解:“等会儿我和你娘还得返回锦绣阁,之后再回城东。”
“不回城东的茶舍吗?”
周爹这回听出来了,笑道:“哪家都好,城西也有阿爹相熟的茶舍,也订好了,放心吧。”
果然,周爹刚掀门帘进店,便有店伙计迎上来堆起笑脸道:“周老爹,位置给您留好了,不扎堆不扎眼,又能听得清楚说书人的声音,这边请。”
前边隔着老远,就能听到里头传来嘈杂声和醒木摆桌,进了屋,声响陡然变大,窃窃私语的谈论、茶香气、点心蒸笼的热气和店伙计提壶吆喝的热闹一起扑面而来。
月哥儿头回进茶舍听书,略带不安地紧靠着周舟,匆匆扫视一眼,发现落座的女娘夫郎与孩童皆不少,又心安几分。
说书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,茶客们的注意力都在台上,只有临近门口的几桌客人因为门帘掀掀合合带进冷风,故而皱眉回头看上一眼。
四个哥儿坐一桌,周爹和周娘亲紧邻隔壁坐一桌。店伙计倒茶的间隙,恰好台上醒木一响!正是说到了紧要处,几人不由抬眼望去。
周舟忍不住问:“小哥,现在讲的是什么?下一场讲的又是什么?”
武宁和月哥儿收回目光。
“这一场的书名叫《玉蜻蜓》,讲的是一位清官查案,如何还死者清白的故事,玉蜻蜓正是故事中一件重要证据!”
倒完茶,伙计弓着腰身低声道:“下一场讲《胭脂案》,这回没死人,是活人告状,一位叫胭脂的姑娘击鼓鸣冤,说他父亲被人陷害的故事。”
孟辛眼睛立马亮了,茶也顾不得喝,坐得板板正正就只往说书人那头望。
周爹招来伙计,让他给门外等候的老马送上一碗热酒暖身子,又交代他帮忙给牛皮水囊灌上热水,给几个孩子点了几碟点心,与周娘亲喝了几口热茶歇一歇。
待点心送上,这才一同前往锦绣阁。
夫妻俩在车上低声商量。
“接了锦绣阁的生意,对方要求再低,每个月供的绣品也有个数,”周爹拉着妻子的手说,“这可与闲暇时候绣一两张帕子心境不一样,兰清,忙得过来吗?”
没等回答,他又继续说:“如今咱一家三口已在响水村安家,日子平淡踏实,我一个人挣钱够家里使……刺绣伤神伤眼,要是太辛苦就算了吧?”
周爹皱眉说:“若像找小宝那两年般不分昼夜地绣,我必不答应。”
马车勒停,老马说:“东家,到了。”
夫妻俩一时没下车。
周娘亲看他,低声道:“若是从前在锦州也就算了,你喜欢做生意挣钱,我乐意在家,我自个儿绣绣打发时间也挺高兴。”
“可如今收了月哥儿为徒,收徒不是儿戏,他带着一颗真心来求学,我想着,有我在锦绣阁引路在先,将来他做这一行能轻松些。”
周娘亲还说了一件心事:“我教的是广绣,可这地界,买卖的尽是苏绣等别地绣品。我怕月哥儿出师后走不通。”
并非说广绣拿不出手,相反,周娘亲对自己的手艺再自信不过,东西好、和东西受欢迎是两回事,后者需要花时间慢慢宣扬。
平良镇实在离锦州太远了,客商带来的广绣绣品寥寥无几。
周爹沉思片刻,商量道:“那稍后,咱先按最低的绣品数量来谈,留有余地,往后再慢慢加。”
周娘亲握住他的手:“一切听你的。”
老马捂着厚棉衣里的暖和水囊,默默守在马车上等待。不知过了多久,门帘掀开,他跳下车喊道:“东家,夫人。”
上车前,周娘亲回看了一眼“锦绣阁”的匾额,她心想,来路的本事不能丢,但既然到了北方,是也该学学这里的长处。
广绣的热闹,北地的清雅,若能融在一处,未必不是一条出路。
《那个大龄汉子,你要夫郎不要?》第 528 章在 临风书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拿不住铁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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