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章 再见秦酴谭

到第三日拂晓，厝火是亲自领着死士，搭着性命，冒着箭雨攀上了城头，他勇猛之下便是一刀斩了守城的主将，劈开了城门，大军一拥而入，这才破了京城。

城破之后，自然不愿服输者不少，便又是一场厮杀。

有齐军退入皇城死守，厝火却是个厉害的茬儿，放了一把火，余下几个不肯投降的齐军将领被阏氏尽数斩于朱雀大街，首级被挂在城门示众。

御氏一族尽数被拿入天牢，无一漏网。

直杀到第二日晌午，城里的喊杀声才渐渐歇了，街头上随处可见干涸的血渍和倒毙的尸骸，还有被兵卒封了门的府邸，往日里繁华似锦的帝京，满是肃杀凄凉。

待到局势彻底安定，已是五日之后。

守宫门的兵卒已经换了人，他们的目光扫过身侧不远处的一辆青帷马车，那车驾乌木为轮，素绫为幔，四角只垂着银铃。

识得马车里那贵人的身份，他们恭顺地请其进入宫道。

晏观音正临窗坐着，指尖依旧捻着袖子口，绫面早已被摩挲得发毛，隔着幔子，听着外头的呼声。

视线不觉落在石板上，看着那尚未完全洗去的暗褐色的血渍，目光依旧平静。

马车驾入了午门，便是沿着汉白玉甬道缓缓而行，丹虹有些惊奇，又小心翼翼地从帘子挑起来的缝隙往外看，只见两侧是巍峨的宫墙，琉璃瓦在秋阳下闪着冷硬的金光，把外头的喧嚣尽数隔在了宫门外。

不多时，便到了预先拨给晏观音的昭阳宫偏殿，一众宫人早已跪在丹墀之下候着，这会儿子她们见了车驾，齐齐俯身请安，口称“王妃娘娘”。

梅梢扶着她下了车，地上铺的都是厚密的猩猩毡，一脚踩下去，半分声响也无。

晏观音只淡淡扫了一眼，便吩咐梅梢：“告诉下头的，都收起来吧，素净些就好。”

说罢，也不理会一众宫人的错愕，只转身问领头的管事太监：“那位，如今拘在何处？”

那管事太监愣了一下，仿佛是没明白晏观音口中的“那位”所指何人，可见晏观音脸色微冷，他又连忙躬身回话：“回娘娘，是……是前朝的秦皇后？她…她如今拘在安和宫里，外头有侍卫守着，那…那王爷吩咐了，让她半步不许出来。”

晏观音微微颔首，也不多言，只吩咐梅梢：“你在这里候着，我去去就回。”

梅梢心头一跳，连忙道：“不，奴婢陪您去！那地方偏僻，又都是戴罪之人，万一……”

“不妨事。”

晏观音摆了摆手：“你只在这里等着便是，丹虹随我去。”

说罢，便使了认路的小宫人前头带路。

这紫禁城看着巍峨繁华，内里却藏着数不清的萧条冷寂。

她们越往西边走，宫苑便越荒疏，朱红的宫墙褪了色露出里面的惨败，墙根下长了半人高的荒草。

秋风冷冽，只有檐角的铁马，被风吹得叮当作响，在寂静的宫道里，听得人心里发寒。
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，便到了安和宫门前。

只见朱漆大门口儿站着两个持戈的侍卫，见了晏观音过来，先是一愣，随即连忙跪倒在地。

晏观音淡淡吩咐开了门，侍卫不敢违逆，忙地转身儿开了门儿。

范轴的门一动，便是发出“吱呀”几声刺耳的响，一股混着尘土与冷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小宫人低声儿说着，这安和宫原是前周室在时候宠妃的宫殿，十分华贵，可是后来死了人便没人住了，一直到前朝也是废弃。

一眼望去，这里确实雕梁画栋，铺陈奢华，奈何如今却只剩了满目萧然，廊下的朱漆柱子脱了皮，窗棂上的糊纸破了好几个洞，风灌进去，呜呜地响，像人在低低地哭。

正屋的门虚掩着，晏观音脚步微顿，随即一抬手，轻轻推了进去。

屋里比外头更显昏暗，只有临窗的一方透着光亮，照着一个女子的身影。

听见了动静，转过身儿来，其身上着凤袍，不过是卸了凤钗金冠，且用一支赤金点翠簪牢牢绾着，脸上不施脂粉，眉眼间却依旧带着高傲的凌厉骄矜，细长的眉峰微微挑着，眼尾上挑，南阳相见时的傲气依旧还在，没有半分阶下囚的颓丧。

细长的白皙手正攥着一块鹿皮绒布，细细擦拭着一柄嵌宝短剑，那剑刃磨得寒光闪闪，映着她眼底的冷光。

她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，半晌才道：“怎么，来看我的笑话？殷病殇坐了龙椅，你得意了。”

晏观音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倒也不恼，抬手使小宫女退了出去，随即缓步走到案前，目光扫过那柄短剑。

“娘娘。”

晏观音淡淡开口：“我今日来，不过是与故人叙叙旧。”

“叙旧？”

秦酴谭终于抬了眼，她冷笑一声儿，抬手就将短剑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案上，震得茶盏都跳了跳。

她身子微微前倾，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晏观音的脸，带着几分盛气凌人的跋扈：“晏观音，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！你骂我们是逆臣贼子，你们难道就不是了吗！如今你踩着我们秦家、踩着御鹤的尸骨，陪着殷病殇那个贱人登了金銮殿，怎么？是来我这里耀武扬威？”

秦酴谭梗着脖子，哪怕如今成了阶下囚，那股子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跋扈，也半分没减。

她身边伺候的老嬷嬷吓得脸都白了，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，被她一把甩开，依旧死死盯着晏观音，半分不肯退让。

晏观音看着她，缓缓道：“我今日来，也不是为了翻旧账，御鹤自刎前，他与我做了一桩交易，他亲手写下罪己诏，担下所有谋逆罪名，换取我可保全御氏亲族少子弟的性命，我已应下他，不日便会将那些无辜的孩子们送出京城。”

这话一出，秦酴谭脸上的厉色猛地一僵，握着短剑的手骤然收紧，指节泛了青白，只梗着脖子冷笑道：“你有这样儿的好心肠？我不信！你要是有，当初就不会逼死他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