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寻离开上党的那天是西月中旬。
春末夏初的上党很美。田里的粟米己经冒出了绿茸茸的苗,官道两侧的树木抽满了新叶。壶关城头上的旗帜在暖风里飘荡,比两年前赵寻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鲜艳多了。
赵寻在壶关停了一天。
他去看了韩仲。
韩仲躺在壶关城里一间向阳的房间里。伤己经养了快一个月,气色比赵寻在野王城外接他的那天好了太多。脸上有了些肉,眼窝不再那么深,嘴唇也不像枯树皮了。
但左臂还是空的。
断臂的伤口己经结了痂,净的白布缠着。空荡荡的袖管别在腰间。
赵寻进门的时候韩仲正靠着墙用右手削一根木棍。木棍被削得很光滑,两头圆圆的,像一根棍棒。
“你削这个干嘛?”赵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。
“练手劲。”韩仲的声音还是那种不带波澜的平淡,“左胳膊没了,右胳膊得更有力才行。”
赵寻看了一眼他右手握着的木棍。
韩仲的右手比以前粗了一圈。
一个失去了左臂的人,用一个月的时间把右臂练到了比以前更强。
赵寻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仗打完了。”赵寻说,“和谈了。秦军退了。”
韩仲停下了削木棍的动作。
“赢了?”
“赢了。”
韩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克制的、往下压的满足感。
“野王城呢?”韩仲问。
赵寻沉默了一息。
“秦军拿下了野王。城里的人......”
赵寻没有说完。
韩仲等了一会。
“多少人没出来?”
“三千七百。”
韩仲的右手在木棍上攥紧了。
安静了很久。
赵寻从怀里掏出了那条布。
韩仲写的那条布。“城在人在。韩。”
赵寻将布条放在了韩仲面前的案几上。
韩仲低头看着那条布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右手,将布条拿起来,叠好,放在了枕头底下。
没有说话。
赵寻也没有说话。
两人在那间向阳的房间里沉默地坐了一会。
窗外有鸟叫。是布谷鸟。“布谷布谷”地叫着,催人种田。
“韩仲。”赵寻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打算干什么?”
韩仲想了想。
“继续打仗。”
赵寻看着他的空袖管。
“一条胳膊够了。”韩仲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右手使刀比左手还顺。”
赵寻想说点什么。
但他看到韩仲的眼神之后什么都没说了。
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赵寻太熟悉了。和长平醒来那天看到的第一缕阳光时自己的感觉一模一样。
活着的人不需要被同情。
活着的人需要的是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。
韩仲的理由是打仗。
赵寻点了点头。
“那等你伤好了,来找我。”
韩仲点了点头。
赵寻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,韩仲在背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马服君。”
赵寻回头。
“谢谢您来接我。”
赵寻看着韩仲。
一个断了左臂的汉子,靠着墙坐在阳光里,右手攥着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棍。
赵寻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韩仲,你欠我一支箭。赵六说他替你拿着的那支,我没还他。”
韩仲也笑了。
赵寻走了。
从壶关到邯郸的路上赵寻想了很多事。
铁矿。盐池。常平仓。驻军整编。代郡骑兵。李牧。唐玖。郭开。
还有白起。
白起没有来。秦王没有让他来。
但白起还活着。
和谈只是暂时的。白起还在咸阳。秦国还在。
赵寻不知道下一场仗什么时候来。也许三年,也许五年,也许更久。
但一定会来。
在那之前赵寻要做的事太多了。
赵国要变强。不只是军事上的强。经济上、制度上、人才上都要强。
赵寻一个人做不了这些事。他需要人。
廉颇在上党。冯毋择在上党。许历在上党。韩仲在壶关。司马尚在代郡。李牧在雁门关。唐玖在暗处。
赵六在他身边。
这些人就是赵寻的底牌。
赵寻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官道。道路从上党的丘陵中穿过,笔首地通向东北方向。
邯郸在那里。
赵母在那里。
赵寻的“家”在那里。
赵六骑在赵寻旁边。他今天异常兴奋,一路上嘴就没停过。从南市的房价聊到酒楼的装修再聊到要请什么样的厨子。
“赵大,额想好了。酒楼就叫'长平楼'。怎么样?”
赵寻看了他一眼。
“为什么叫长平楼?”
“因为额们就是从长平开始的啊。额和您在那条溪边碰上的。那是额这辈子最倒霉也最走运的一天。”
赵寻想了想。
长平。
一切开始的地方。
“行。就叫长平楼。”
赵六嘿嘿笑了。
然后他从包袱里掏出了唢呐,举到嘴边,使劲吹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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