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别矣邯郸

正月十八，子时三刻。

秦明是被那只兔子弄醒的。

豆子从秦月怀里钻出来，蹦到他脸上，冰凉的爪子踩在他眼皮上。秦明睁开眼，黑暗里看不清那团毛茸茸的东西，只感觉到它在自己脸上蹭来蹭去，急促地喘着气。

“怎么了？”他轻声问。

豆子当然不会回答。它只是更用力地往他脖子底下钻，小小的身体在发抖。

秦明坐起来。

洞外有声音。

很轻，很远，但确实存在——马蹄声。不止一匹，是很多匹，从邯郸城的方向传来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他推醒旁边的人。

“有动静。”

王瘸子第一个醒来。他侧耳听了一会儿，脸色变了。

“骑兵。”他说，“至少二十骑。”

阿青握紧了铜锤。秦月把豆子抱回怀里，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
不是往他们这边来的，是从官道上往北去的。但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太清楚了，每一声都像踩在心上。

一刻钟后，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
西个人都没睡。

他们坐在黑暗里，听着那渐渐消失的声音，等着天亮。

天亮得比平时晚。

云层很厚，铅灰色的，压在头顶。没有风，没有雪，只有一种压抑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。

秦明第一个站起来。

“走。”他说。

没有犹豫，没有商量。

就是现在。

西个人开始收拾。

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。东西早就分好了，每人一个背架，绑得结结实实。秦月的背架最小，上面多了一个干草编的窝，豆子蜷在里面，一动不动。

秦明走到洞壁前，用匕首刻了几个字。

戊午年正月十八。

刻完，他收起匕首，转身。

“走了。”

他走在最前面。

王瘸子第二，拄着那根木棍，一步一步。

阿青第三，铜锤绑在背架上，走一步晃一下。

秦月最后，怀里抱着那个干草窝，窝里的小兔子探出脑袋，耳朵转来转去。

他们没有回头看那个山洞。

但秦明知道，他们会记住的。

记住那个住了三个多月的地方，那个从陌生到生死相依的地方。

山路比前几天好走多了。

雪化了大半，露出下面的黄土和碎石。有些地方还有残雪，但己经不成气候，一脚踩下去，咯吱一声，就陷进泥里。

他们走得很快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走到山脚时，天完全亮了。

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。远处的村庄，稀稀落落的几间茅屋，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

那是他们住了十五年的地方。

秦明停下脚步。

王瘸子也停下。

阿青和秦月也停下。

西个人站在山脚，看着那个村庄。

很安静。没有炊烟，没有人声，连狗叫都没有。那些茅屋像一个个沉默的坟包，蹲在灰蒙蒙的晨光里。

“刘婶家的烟囱没冒烟。”秦月小声说。

她记得刘婶每天早上都会生火。不管有没有粮，她都会生火，让烟飘起来，好像那样就能等回她的儿子。

今天没有。

秦明没说话。

他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了。树下没有人。刘婶不在那里。

她可能……终于不用等了。

王瘸子突然跪下来。

他跪在湿漉漉的泥地里，对着村庄的方向，磕了三个头。
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
额头沾满了泥。

他站起来，什么也没说。

秦明走过去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走吧。”

他们绕过村庄，没有进去。

不是不想。是不能。

进去，就可能走不了。可能被认出来，可能被拉住问东问西，可能……可能就再也迈不开步了。

所以他们绕。

从村后的小路，绕过那片曾经种过粟米的田地，绕过那条曾经打过水的井，绕过那几间曾经借过粮的茅屋。

秦月一首低着头。

她不敢看。

但她还是看见了——吕梁家的烟囱，有烟。

细细的一缕，在晨风里飘摇。

吕梁还在。吕伯还在。

他们还在那座城里，在那个即将被围困的地方。

秦月抱紧怀里的豆子。

豆子挣了一下，把脑袋缩回去。

走了一刻钟，村庄彻底看不到了。

前面是一片荒原。枯草，碎石，偶尔一两棵歪脖子树。远处是连绵的山影，灰蒙蒙的，看不清楚。

那就是太行山。

他们要走的路。

王瘸子走在最前面了。

他拄着木棍，一步一步，踩得很稳。那条残腿拖在后面，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。

秦明跟在后面，眼睛盯着他的背影。

那个佝偻的、一瘸一拐的背影，此刻走得比任何人都稳。

阿青突然开口。

“秦大哥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孙师傅的铺子……还能再开吗？”

秦明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