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明在那扇黑漆门前站了整整一刻钟。
不是犹豫。他在等自己平静下来。
五石粟米。够西个人吃两个月。够他们走到齐国。够他在这个吃人的时代里,买下整整两个月的命。
但他不能要。
他要的是比粮食更贵的东西。
秦明抬手,用鲁老六给的那块木牌,在门环上轻轻磕了三下。
等了一会儿,门开了一条缝。一张老妇的脸露出来,头发花白,眼眶红肿,像刚哭过。
“找谁?”
“鲁老六让我来的。”秦明把木牌递过去,“他说赵家公子需要医工。”
老妇接过木牌,借着门缝漏出的光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秦明身上——破麻衣,泥草鞋,脸上还带着十五岁少年特有的青涩。
“你?”她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怀疑,“你多大?”
“十五。”秦明说,“蒙屯长营里那七个伤兵,是我救的。”
老妇盯着他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怀疑、绝望、还有一丝溺水者抓住浮木时的孤注一掷,复杂地交织在一起。
然后她把门拉开,侧身让出一条缝。
“进来。”
赵府比秦明想象的更大,也更压抑。
穿过侧门是一条狭长的夹道,两边是高墙,头顶只露出一线灰白的天。秦明跟在老妇身后,脚步声在夹道里回荡,像敲在空棺木上。
夹道尽头是个小院子,种着几棵枯死的海棠。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,像干枯的手指。老妇带他穿过院子,推开一扇偏厢的门。
推开的瞬间,一股气味扑出来。
不是单纯的药渣味,也不是单纯的脓血腥味,是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,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、腐烂、沉淀,变成一种黏稠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恶臭。像死水,像腐肉,像生命正在一点点烂掉的声音。
秦明迈过门槛。
屋里很暗。窗户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,只留一盏油灯在墙角摇曳。火苗在无风的环境里也跳动不定,像濒死者的呼吸。
床榻上躺着个人。
秦明走近。
那是个年轻人,大约十八九岁。曾经应该是英俊的——眉骨高挺,鼻梁笔首,下颌的线条即便在病中也没有完全塌陷。但现在,他的脸瘦得脱了相,颧骨凸出如刀削,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。嘴唇干裂起皮,裂口里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。
他闭着眼睛,眉头紧皱。呼吸急促而浅,像鱼在岸上徒劳地翕动鳃。
秦明掀开被子。
被子很轻,底下的人己经瘦成一把枯骨。左腿露出来,从膝盖往下——
秦明见过很多伤。
军营里那些断肢残臂,那些从战场上抬下来的、血肉模糊的人,他一个一个亲手处理过。老陈的断腿,阿土的腹伤,石头的箭头……他以为自己己经习惯了。
但看见这条腿时,他的瞳孔还是缩了一下。
整条小腿肿得发亮。皮肤紧绷,像吹到极限的气球,随时会炸开。颜色从膝盖处的苍白,向下逐渐过渡到青紫,再到脚踝处的乌黑。伤口在小腿外侧,拳头大,边缘发黑如焦炭,中心是黄绿色的脓液和暗红色的坏死组织,像一朵正在腐烂的肉花。
脓液浸透了包扎的麻布,在被褥上洇出大片深色的印子,边缘己经干涸成褐色。
“多久了?”秦明问。
“两个月了。”老妇站在门口,声音发颤,“城里的医工都看遍了。有的说要锯腿,公子不肯。有的说……让准备后事。”
秦明蹲下身,凑近那条腿。
气味更浓了。不是单纯的感染气味,是更深、更可怕的东西——毒素入血的气味。他闻过这种气味。军营里那个断腿的老兵,死前三天就是这个味道。
但那个老兵没救过来。
秦明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按在伤口边缘。
昏迷中的年轻人猛地抽搐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。不是清醒,是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。
秦明缩回手。
他站起来,转身面对老妇。
“我要用刀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还要烈酒、干净的麻布、热水、火。越多越好。”
老妇愣住了。她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,看着他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,看着那双还沾着门外寒气的手。
“你……你能救?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明说,“但再拖三天,神仙也救不了。”
老妇的嘴唇剧烈抖动。她想说什么,但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。然后她转身,几乎是踉跄着跑出去了。
一刻钟。
东西备齐了。
烈酒是赵家自酿的,装在一只青瓷瓶里,比军营的浊酒清澈得多。刀是赵家管事亲自送来的,半尺长,锋刃闪着寒光,在火上烤过,刃口泛起幽蓝。干净的麻布叠得整整齐齐,热水冒着白汽,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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