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西行路上

十月二十九，天没亮他们就起来了。露水很重，马车轮子上全是湿泥，走一步滑一下。嬴安在前头赶车，阿青坐在他旁边，手里握着铜锤，眼睛一首盯着两边。吕梁赶着第二辆，田攸坐在他旁边，怀里揣着那把秦国料打的刀。秦明牵着驴走在最前面，驴背上驮着包袱，走得慢，但稳。

官道两边的村子越来越稀。走半天看不见一个人，偶尔有一间塌了屋顶的土房，墙根长满了枯草。秦月抱着小白，坐在车上，看着那些破房子。“兄长，这儿的人呢？”

秦明没回答。他想起韩娥说过的话——秦国在打仗，打魏国，打韩国，打赵国。人跑了，地荒了，村子空了。

中午的时候，他们在一条河边停下来歇脚。河不宽，水很浑，河面上漂着几根断木头。嬴安去打水，看见河滩上有脚印，不是一个人的，是很多人的，乱糟糟的，一首伸向对岸。

“有人刚过去。”他蹲下来，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，“还不少。”

秦明走过去，看了看那些脚印。深的，浅的，大的，小的，有男人的，有女人的，还有孩子的。他想起当年从邯郸逃出来的时候，路上也是这样的脚印。

“逃难的。”他说，“往西走，去秦国。”

嬴安点点头。“秦国那边地广人稀，去了能给地种。这几年从山东六国逃过去的，少说也有几十万人。”

秦明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些脚印，想起自己，想起秦月，想起那条盐路。他们也是逃难的，从赵国逃到齐国。现在，从齐国逃到秦国。逃了一辈子，还在逃。

下午，他们继续赶路。走了没多远，前面出现一群人。十几个，老老少少，背着包袱，推着独轮车，正往西走。一个老头走在最前面，头发全白了，腰弯得跟虾米似的。看见秦明他们，老头停下来。

“你们也是去秦国的？”

秦明点点头。“是。”

老头看了看那些马车，又看了看那些包袱。“你们东西多。路上小心，前面有劫道的。”

秦明心里一紧。“劫道的？”

老头压低声音。“从魏国那边跑来的散兵，没饭吃，就抢。专抢逃难的。昨天有一拨人被抢了，东西全没了，人也被打了。”

秦明看着那些难民——老人，孩子，妇人。他们自己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，但那些散兵不会管这些。没东西抢，就打人。

“老丈，你们打算怎么办？”

老头叹了口气。“绕路。多走几天，总比被抢强。”

他带着那群人，下了官道，往南边的小路走了。秦明站在那里，看着他们走远。嬴安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
“秦大哥，咱们也绕路？”

秦明摇摇头。“不绕。绕路要多走好几天，粮不够。”他看着那些人，“走快点，天黑前赶到下一个村子。”

驴走不快，马车也走不快。太阳偏西的时候，他们才走了三十多里。前面出现一个村子，不大，十几间土房，但都没人住了。墙塌了一半，屋顶长满了草。嬴安把马车停在村口，跳下来。

“今晚住这儿。”

秦明点点头。他让大家把马车围成一圈，把驴拴在中间。阿青和吕梁在村口守着，嬴安和王瘸子巡夜，田攸和陈良照顾难民。秦月生了火，煮了一锅粥。

天黑了。月亮升起来，很圆，很亮。秦明坐在村口那块石头上，看着官道。路上空空的，一个人也没有。但他知道，那些散兵就在附近。

半夜的时候，他听见了动静。不是马蹄声，是脚步声，很轻，很多。他站起来，阿青也站起来了，握着铜锤。吕梁从另一边走过来，手里拿着刀。

“来了。”

月光下，十几个人影从官道上摸过来。有的拿着刀，有的拿着棍子，有的拿着锄头。领头的那个，脸上有一道疤，在月光下泛着白。

“把东西留下，人滚。”疤脸举起刀。

秦明没动。他看了看那些人——破衣烂衫，面黄肌瘦，跟当年从邯郸逃出来的自己一模一样。他们不是强盗，是活不下去的人。

“粮可以给你们。”秦明说，“但得留一半。我们也有老人孩子。”

疤脸愣了一下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
秦明指了指那些难民。“他们也是逃难的。从魏国来的，从赵国来的，从楚国来的。跟你们一样。粮不多，但可以分你们一半。”

疤脸看着那些蹲在墙根下的难民——老人，孩子，妇人。他们缩成一团，看着他，眼睛里全是恐惧。他放下刀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一半不够。我们人多。”

秦明看着他。“那就六成。我们西成。”

疤脸想了想。“行。”

那天晚上，秦月把粥分了一半给那些人。他们蹲在村口，端着碗，狼吞虎咽。那个疤脸喝完了粥，把碗放下，看着秦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