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锦绣坊赶工期间路明非悄悄去看过几次,那个掌柜每次都跟他抱怨工期太赶。
因为“凤冠上的每一颗珍珠都要现从南海运来的蚌里挑”,还要“把金线劈成三股来绣凤凰的尾羽”。
路明非不懂这些,他只知道这二十天对他来说,既是煎熬,又是这辈子最想按住暂停键的时光。
一九零零年的北京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,没有网吧,没有pS3,也没有漫画书。
但也正因如此,生活被剥离得只剩下最原始的柴米油盐,反而显出一种直抵人心的真实感。
这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,胡同口的大槐树上还挂着昨夜没散去的白霜。
路明非缩着脖子,双手揣在棉袄袖筒里,跟在诺诺身后去早市。
“我说师姐,买菜做饭这种粗活让小弟我来就行了。”
路明非哈出一团白气,看着走在前面的背影。
“您老人家这双手是用来握炼金刀剑屠龙的,再不济也是用来开法拉利换挡的,哪能碰这些?”
诺诺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夹棉旗袍,外面罩着件滚毛边的红斗篷,头发随意地挽了个发髻,插着根前几天淘来的银簪子。
她走在这充满煤烟味和叫卖声的早市里,就像是一朵名贵的红玫瑰开错了地方,开进了一片大白菜地里。
“少臭贫,我不看着你,你又要被人当冤大头宰。”诺诺头也不回。
路明非撇撇嘴,心说我打小就混迹于市井,谁能宰我?
他们停在一个卖鱼的摊位前。
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,正把一条半死不活的草鱼往秤盘上摔。
“这条活鱼七斤高高,算您六斤八两,收您六十个铜板,不二价!”
大汉吆喝着,眼神却在诺诺那身明显不便宜的行头上打转。
路明非刚想掏钱,诺诺忽然伸出一根手指,隔空点了点那条鱼,又点了点秤杆。
“第一,鱼鳃已经发灰,眼球浑浊且下陷,这不是刚捞上来的,至少死了三个时辰,这叫死鱼,不叫活鱼。”
“第二,你的秤砣底下粘了一块吸铁石,大概两钱重;第三,你右手小拇指一直压在秤杆尾端,这一压至少多压出一斤的分量。”
她抬起眼帘,那双乌黑的眸子淡淡地扫过摊主,明明没有任何表情,却让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觉得像是被寒风刮过骨髓。
“还要我继续说吗?比如你左边袖口里藏着的那把短刀?”
摊主哆嗦了一下,手里的秤差点砸在脚面上。
他惊恐地看着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,就像看着女鬼。
路明非在一旁看得眉飞色舞,恨不得鼓掌叫好。
他赶紧凑上去,贱兮兮地把铜板扔在摊位上。
“老板,做生意要厚道啊,这条鱼我们不要了,给我们来两条那个鱼……就是那个还在吐泡泡的!”
回程的路上,路明非提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鲤鱼,心里美得冒泡。
......
中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厨房。
高祖父路山彦是个讲究人,哪怕是在乱世,也要坚持食不厌精。
此时他正背着手,像个私塾先生一样指导着灶台前的两个年轻人。
“这做菜啊,讲究的是火候。文火慢炖,武火爆炒。
就像咱们练枪,该快的时候要快若雷霆,该慢的时候要屏气凝神。”路山彦摇头晃脑地说道。
路明非系着的围裙,正拿着锅铲跃跃欲试。
想当年在叔叔家,他可是把那本《家常菜大全》翻烂了的男人。
切土豆丝能切出米其林大厨的节奏,虽然大多是为了讨好婶婶免得挨骂。
“高祖父您歇着,这道葱爆羊肉我拿手!”路明非熟练地往锅里倒油,那架势颇有几分大厨风范,“想当年我……”
诺诺挤开他,手里拿着一碗调料汁,“让开,让开,今天本小姐亲自下厨。”
路明非被挤到一边,手里还举着锅铲,一脸懵逼:“师姐,这可是技术活……”
“怎么?你看不起我?”诺诺挑了挑眉。
“哪能啊!我是怕油烟熏着您这天生丽质的脸蛋!”路明非立马认怂,但他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诺诺做饭很有那种艺术家的范儿,倒油像是在泼墨挥毫,撒盐像是在给绝世名画做最后的点睛。
然而,当那盘名为“红烧鲤鱼”的东西端上桌时,全场死寂。
那条鱼依然保持着死前狰狞的表情,浑身漆黑如炭,周围漂浮着几根半生不熟的香菜,散发着一股令人绝望的气息。
“尝尝。”诺诺解下围裙,用一种期待中带着威胁的眼神看着路明非。
路明非看着那条鱼,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食物,而是一只刚刚复苏的次代种。
旁边的诺顿原本正准备大快朵颐,看到这盘菜后默默地放下了筷子,假装在研究桌布上的花纹。
芬格尔更是缩到了桌子底下,声称自己在找掉落的银币。
“吃啊。”诺诺催促道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路明非咬了咬牙,心说死就死吧,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。
他夹起一块黑乎乎的鱼肉,闭着眼睛塞进嘴里。
那一瞬间,味蕾仿佛经历了一场核爆。
苦、咸、腥、焦,四种味道在嘴里完美地融合,如同四大君主在他舌尖上开会。
“怎么样?”诺诺问。
路明非猛地睁开眼,眼角泛起泪光,但他硬生生地把那块可能含有剧毒的鱼肉咽了下去。
脸上绽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好吃!太好吃了!这种焦脆的口感,这种直击灵魂的味道,师姐你简直是厨神下凡!这鱼死得其所啊!”
诺诺狐疑地看着他:“真的?”
“比真金还真!”路明非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,又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喊道,“太感人了,我都快哭了。”
路山彦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笑出了声,眼里满是慈爱。
他大概想起了自己年轻时,也曾这样硬着头皮吃下妻子做的夹生饭。
下午的时光总是过得很慢。
一群人围在院子里的火炉旁烤火。
芬格尔这厮不知从哪淘来一把破旧的吉他,一边拨弄着走调的琴弦,一边唾沫横飞地吹嘘他在卡塞尔学院的“光辉岁月”。
“想当年,哥哥我也是A级学员中的扛把子,”
“那年我在冰窖里跟人打赌,一口气喝了三瓶伏特加,还在校长的办公桌上跳了段探戈,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……”
“然后你就留级了八年。”正在剥花生的诺顿冷冷地补了一刀,“如果我是昂热,当时就把你扔进焚化炉当燃料了。”
芬格尔被噎得翻了个白眼:“那是校长惜才!不想让我这么优秀的基因过早地毕业流失到社会上去!”
“优秀的基因?”诺顿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,咔嚓一声咬碎。
“我看你是优秀的废柴基因吧。要是龙族都像你这么不要脸,我也懒得毁灭世界了,直接被你恶心死算了。”
角落里,零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,手里拿着一团灰色的毛线,正笨拙地帮高祖母缠线球。
她依然穿着那身黑色洋装,在这个充满中式烟火气的院子里显得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和谐。
她不说话,也不参与芬格尔和诺顿的互怼,只是偶尔抬起头,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炉火的跳动。
路明非坐在门槛上,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幸福感。
他转过头,看向身边的诺诺。
她正捧着一杯热茶,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,眼神有些放空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师姐。”路明非轻声叫道。
“嗯?”诺诺轻哼。
“没事。”路明非说。
“师姐。”路明非又轻声叫道。
“嗯,什么事?”诺诺侧头看他一眼。
“没事。”路明非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笨蛋。”诺诺轻声骂了一句,然后把手里的茶杯塞到他手里,“茶凉了,去给我换杯热的。”
路明非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,屁颠屁颠地站起来:“喳!小的这就去!”
一周后,正好赶上了庙会。
庙会人山人海,到处都是红灯笼,红得像是要把这灰扑扑的天空都点燃。
路明非和诺诺并肩走在人群里。
周围是踩高跷的、耍中幡的、卖糖葫芦的,喧闹声震耳欲聋。
“看那个!”诺诺忽然指着前方兴奋地喊道。
那是一个吹糖人的摊子。
老艺人鼓着腮帮子,几下就吹出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老鼠。
“我要那个!”诺诺像个小女孩一样挤进人群。
路明非跟在后面,看着她在人群中穿梭的背影,心里忽然一阵恍惚。
周围的人都穿着长袍马褂,留着辫子,说着一口地道的老北京话。
只有他们两个,像是两个误入时光隧道的幽灵。
他忽然想起,再过几天,那件嫁衣就要做好了。
“发什么呆呢?”诺诺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她手里拿着两个糖人,一个是老鼠,一个是猪。
“给,这个猪像你。”她把那个猪八戒造型的糖人塞进路明非手里,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。
路明非看着那个憨态可掬的糖人,苦笑了一下:“师姐,我有那么胖吗?”
“形似不如神似。”诺诺咬了一口老鼠耳朵,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知道吗路明非,有时候我觉得你特别像这只猪。”
“好吃懒做?”
“不,”诺诺停下脚步,转过身,在这个熙熙攘攘的庙会中央,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是因为猪八戒虽然好色又贪吃,但他其实比谁都恋家。
哪怕去取经的路上,他也总想着回高老庄。”
......
庙会很长,从街头延伸到巷尾,两人走走停停。
路明非买了一张鬼脸面具,悄悄戴上,从背后拍了拍诺诺的肩膀。
诺诺回头,看见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,却一点没被吓到,只是伸出两根手指,精准地捏住了面具的鼻子,用力一扯。
“哎哟哟,疼疼疼师姐你轻点。”路明非讨饶。
“幼稚。”诺诺放手把面具重新扣回路明非脸上。
两人挤进一个卖皮影戏的摊子,戏台上正在演着一出《宝莲灯》,沉香挥舞着斧头,劈开华山,救出母亲。
锣鼓声、唱腔声和周围人群的叫好声混杂在一起。
路明非侧过头,看着身边的诺诺。
昏黄的灯笼光从背后映过来,勾勒出她完美的侧脸轮廓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她的表情很专注,被戏里的故事吸引着。
那一刻,周围所有的喧嚣都消失了。
路明非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他想起那个雨夜为诺诺挡下的昆古尼尔,想起在红鲱鱼餐厅里说出的承诺,想起在锦绣坊里为她定下的那套凤冠霞帔。
所有的冒险,所有的伤痛,似乎都是为了换来此刻的安宁。
他伸出手,在拥挤的人潮中,轻轻地、试探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诺诺的手指很凉,被路明非握住时微微颤了一下,但没有抽走。
诺诺的注意力从皮影戏上移开,转头看向他。
路明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。
几秒钟后,诺诺忽然把脑袋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,很轻很轻的一个动作。
“呆子,”她低声说,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。
路明非僵在原地,一动也不敢动。
他看着戏台上沉香与三圣母团圆的剪影,感觉自己怀里也揣进了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宝莲灯。
《龙族:删档重来,开局拐走师姐》第 335 章在 临风书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金昔与竹寺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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