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近午时,春光正好。
一行人马在湖边停下。湖水碧绿如翡翠,倒映着远处连绵的青山与天边几缕流云。岸柳抽出嫩黄新芽,微风拂过,枝条轻摇,在湖面点出圈圈涟漪。几树桃花开得正盛,粉白花瓣偶随风落,在水面打着旋儿。
“此处景致甚好,便在此歇息片刻。”妘姻掀开车帘望了望,轻声吩咐。
她先行下车,转身小心翼翼搀扶月綄,一手托其臂,一手护在她腰间,动作轻柔专注。
“小心脚下。”妘姻柔声提醒,待月綄站稳,方才松手,却仍立在身侧,如一道无声的倚靠。
月綄微笑望她,眼中暖意流转:“多谢阿姻。”
不远处,凤卿泠正拉着姬如歌与凤卿珏,指着对岸山峦说个不停:“爹爹你看,那山形可像卧鹿?哥哥你说是不是?”
凤卿珏顺着望去,含笑道:“是有些像。不过我看,更似侧卧之人。”
“哪里像人了!”凤卿泠不服,又指向湖面,“瞧那水鸟,羽色真白,映着日光亮晶晶的!”
姬如歌含笑听着,偶尔应一两句,目光却不时飘向妘姻与月綄,见她们安然,眼底方掠过一丝安心。
另一侧稍远,凤久平扶着童娇娇在柳树下坐了,寻了处清静所在。童娇娇经长途跋涉已见疲色,倚着树干微微喘息。凤久平自空间戒中取出水壶软垫,仔细安置好,又拿出一袭披风轻轻覆在父亲膝上。
“父亲,可要饮些水?”凤久平低声问。
童娇娇摆手,目光却望着湖面,良久,轻叹一声:“这湖……倒让我想起不知何处也曾见过一片水,也是这般绿,这般静。”
凤久平默然片刻,也在父亲身旁坐下。父子二人便这般静静望着湖水,不再言语。春日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,在他们衣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妘姻扶着月綄在平整石块上坐了,又命人铺了软垫。月綄望着湖光山色,唇角含笑:“一路风景极好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妘姻在她身侧坐下,亦望向湖面,眼中却似有所思。
便在此时,一阵马蹄声自官道由远及近。
众人转头,见一骑驰来,来人一身青衣,身形挺拔,正是护送六皇男饶秫归国后返回的妘苓。她策马至队前勒缰下马,动作利落,不见半分风尘疲惫。
妘姻起身,让月綄安坐,自己走了过去。
“事都妥了?”妘姻问,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。
妘苓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:“回主上,已将六皇男平安送至平忧王府,亲眼见平忧王接应,方才返回复命。”
声线平稳无波,如同禀报一桩最寻常的差事。
妘姻微一颔首,却未即刻让她起身,续问道:“途中可还顺当?饶秫……可曾为难于你?”
妘苓仍垂首答道:“途中一切顺遂,未遇险情。六皇男不过孩童心性。”
这番应答太过平常。
妘姻记得,这月余传来零碎消息里,妘苓对饶秫总似带着复杂情愫——不忍、怜惜,或许还有些别的。饶秫虽是他国皇男,若她真心喜欢,迎回做夫郎亦非不可。信中的妘苓,每提及此行,常是欲言又止,眉头深锁。
可眼前的妘苓,平静得近乎陌生。语气无起伏,神情无变化,甚至不曾抬眼看她。仿佛刚结束的并非千里护送,不过一场短途往返。
妘姻心中掠过一丝疑虑,面上却不显,只淡淡道:“一路辛苦,起吧。”
“谢主上。”妘苓起身,垂手立于旁侧,姿态恭敬却疏离。
此时,妘尔与妘杉亦走近前来。二人身为妘姻近侍,对妘苓亦颇熟稔。交换一个眼神,皆从对方目中看到相同疑惑。
妘杉性子直,忍不住开口:“苓姐,那位六皇男……路上没闹脾气吧?听闻他性子孤僻,不易相与。”
妘苓看向妘杉,神色仍旧平静:“六皇男一路安分,饮食起居未曾挑剔,言语亦不多。算是好相与的。”
“就这样?”妘杉追问,“不曾与你针锋相对?”
妘苓摇头:“未曾。多数时辰,他只在车中观书,偶看窗外风景。与我交谈,亦止于必需之事。”
自离开饶秫视线,她对他的一切,竟都模糊起来。
妘尔轻拉妘杉衣袖,示意莫再追问,自己温声开口:“苓妹一路奔波,想必乏了。不如先歇息片刻?”
“多谢尔姐关心,尚好。”妘苓答,却仍站在原地,并无离去之意。
气氛一时微妙。
妘姻坐回月綄身畔,目光却未离妘苓。她留意到几处细微:妘苓的手始终垂在身侧,指尖却无意识微蜷;站姿虽笔挺,右脚脚尖稍稍外撇——这是她紧张时方有的小动作;呼吸平稳,可颈间脉搏似较平日快些。
这些细微处,与她平静的声调神情形成了微妙对照。
月綄亦察觉异样,轻握妘姻的手,低语:“怎么了?”
妘姻摇头,回以安抚一笑:“无妨。只是觉得妘苓这趟回来,似有些不同。”
“经历些事,人总会变。”月綄轻声说,目光亦飘向妘苓,带着几分审度。
那厢,凤卿泠不知何时跑了过来,好奇打量妘苓:“苓姐姐回来了?听说你去送那位饶秫皇子了?他生得什么模样?可如传言般格外好看?”
妘苓面对凤卿泠,神色稍缓,仍只淡淡道:“六皇男容貌确属上乘,然皮相不过表象。”
“哦……”凤卿泠似懂非懂点头,还想再问,却被走来的凤卿珏轻按肩膀。
“泠儿,莫扰妘苓歇息。”凤卿珏言罢,对妘苓颔首,“一路辛苦。”
“珏主子挂心,分内之事。”妘苓还礼,依旧客气疏离。
凤卿珏看她一眼,又望了望不远处的妘姻,目中闪过一丝深思,却未多言,只拉着还想说话的弟弟走开。
妘姻收回目光,对身旁妘尔低语:“让她先歇着,余事容后再议。”
“是。”妘尔会意,向妘苓行去。
妘杉凑近妘姻,压低嗓音:“主上,您也觉着不对?”
妘姻微颔首,声轻仅身周几人可闻:“太过平静了。与之前消息中饶秫对她颇多纠缠的情形,实难相符。她随我多年,亦不至于刻意相瞒。这般模样,倒似……那人从她心里被剔了出去。”
“属下也觉古怪。”妘杉蹙眉,“且您看她眼睛,没半分神采,像……像一潭死水。”
月綄轻声道:“许是累了?”
“若是累了,反更易露情绪。”妘姻摇头,“疲乏之时,人往往难掩真情。可她此刻模样,却像将一切心绪皆封存起来,只余一具完好的空壳。”
她略顿,望向树下静坐进食的妘苓,续道:“且你们可曾留意,她的佩剑,柄上缠布换了新的。旧时那条是她惯用的深灰,现下这条却是靛蓝。剑穗亦不见了。”
妘杉闻言细看,果然。妘苓那剑穗乃主上多年前所赠,她向来珍视,从未离剑。
“还有她左手手背,添了一道新愈浅疤,形似抓痕。她本可用灵力修复,却未如此。”妘尔不知何时已回,低声补充,“我问她如何伤的,只说是途中为树枝所刮。可那伤痕走向,不似树枝所致。”
几人静下,唯闻春风拂过湖面之声,与远处隐约鸟鸣。
妘姻沉吟片刻,道:“暂勿打草惊蛇。你们可借询问途中见闻之由,与她闲谈,试试能否探出些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
“切记谨慎。若她真有问题,试探须不着痕迹。”妘姻语带叮嘱,眼中掠过忧色。
她想起饶秫身上那些不同寻常之处。
“阿姻。”月綄轻触她手背,目含关切,“莫太过忧心。或许……真是我们多虑了。妘苓随你这些年,她的为人,你我都清楚。”
妘姻反握住她的手,轻叹:“正因清楚,才更觉不对。阿綄,人心最难测度,有时连自己亦会欺瞒。我只担心,她这趟是否遇上难以言说之事,或……被人下了邪术。”
月綄不再言语,只将她手握紧了些。
那边树下,妘苓慢慢吃着糕点,目光投向湖面,却似未凝于任何一点。她侧影在春光中显得单薄,甚至脆弱,与平素那个飒爽利落的女子判若两人。
妘尔端一碗热汤走近,在她身旁坐了。
“喝些热汤吧,才温过的。”妘尔递碗与她,语气如常。
妘苓接过,低声道谢,小口饮着。
“这一路,风景可好?”妘尔状似随意问起。
妘苓沉默片刻,方道:“与别处也无甚不同。日后你得空,亦可去走走。”
语气依旧平淡,不愿多言。
“苓妹。”妘尔望着她侧脸,缓声道,“你可有觉何处不适?”
妘苓摇头:“一路甚好,并无不妥。”
“对那位六皇男,就无甚可说?”妘尔含笑转了个话头。
妘苓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:“妄议他人,非女子应有之风。”
“这倒也是。”
妘苓放下已空的汤碗,转头看向妘尔,目光平静无波:“尔姐今日怎对六皇男如此上心?”
妘尔心头微凛,面上仍笑道:“不过好奇罢了。”
“人皆有故事。”妘苓淡淡道,站起身,“然有些故事,还是不知为妙。尔姐,我去看看马匹,稍后该启程了。”
言罢,她向马匹走去,背影挺直,步履平稳。
妘尔望着她远去,眉头渐蹙。
她在隐瞒什么。
不远处,妘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与妘尔交换一个眼神,彼此心照不宣。
“主上。”妘杉悄悄回转,低声禀报,“属下问过暗线,妘苓离开饶秫视线后,直接用了传送法阵,在近处方换乘马匹赶上。”
传送法阵她们皆可用,主上随时可感,只是主上嫌繁复,平日屏蔽了感知。
“此事暂且到此。”妘姻沉吟。
疑团却似越来越多。
“是。”妘尔望了望远处人影,点头应下。
春光正好,湖光粼粼,桃花纷飞。这本该是个宁静惬意的晌午,可妘姻心中却蒙了一层薄影。她看着妘苓的侧影。
她未在她身上探出其它异样气息。
“准备启程罢。”妘姻起身,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灰。
众人闻言,纷纷收拾行装。凤卿泠仍不舍这湖光山色,被凤卿珏含笑拉走。凤久平扶着童娇娇缓缓走向马车。月綄在妘姻搀扶下起身,望她时目中仍有未尽之言,终化为一缕轻叹。
妘苓已牵了自家马匹过来,静立队中等候吩咐。她目光低垂,望着地面,仿佛对周遭一切皆漠不关心。
妘姻翻身上马,勒缰回望,最后看了一眼碧波荡漾的湖面。春风拂面,带着湖水微腥与桃花甜香。而后她收回目光,望向前方蜿蜒官道。
“出发。”
车队缓缓动起,蹄声轮声再响,打破了湖畔宁静。妘苓骑马随在队伍中段,始终保持着恰当距离,不远不近。
妘姻偶尔回首,总见她低垂的侧脸,与那过分挺直的脊背。
不知怎的,她忽想起妘苓方才所言:
“人皆有故事。然有些故事,还是不知为妙。”
故事……么?
妘姻转回头,目视前方。官道两侧,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,金黄漫至远山脚下。更远处,青山如黛,与天际相连。
这春光正好,山河如画。
可人心深处,又藏着怎样的波澜与暗涌?
她尚不知。但她会查清。无论如何,须得查清。
因有些故事,不知或可得一时安宁,而知之,方能防患于未然。
车队渐行渐远,将那片美丽湖泊抛在身后。湖面依旧平静,倒映碧空白云,仿佛一切未曾发生。唯有几瓣桃花落于水面,随涟漪轻荡,而后缓缓沉入那看不见的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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