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柏聿在洛婉卿的墓前找到了洛云蕖。
月光披在她的肩头,她靠着墓碑,一旁倒了四五个小酒坛。
洛云蕖从来不喝酒。
“阿娘,薛姨娘死了。她死了,害死你的一个人下去了。”
“可是我却不开心。”
“阿娘,辛柏聿天天欺负我,我说不过他,力气也没有他大,你要为我做主。”
“阿娘,秦楼在我的手里了,你会不会怪我又回去?”
“阿娘,你爱的男人想要我死。”
“阿娘,我好孤独。”
“阿娘,我好想你。”
“洛云蕖。”辛柏聿看不下去了,上前蹲下身子来,试图将她拖起来。
洛云蕖醉眼迷离看向他:“你是谁?”
辛柏聿看着她,没说话,继续拽她。
她死死的抱住墓碑不撒手:“不要碰我,不要把我和阿娘分离!”
“跟我走。”辛柏聿声音好听,温和。
洛云蕖摇头:“不认识你,你是坏人。”
辛柏聿耐心的道:“天黑了,阿娘需要休息了,她看到你这样会伤心的。”
洛云蕖看向墓碑,问:“阿娘,你会伤心啊,云蕖听话,不让阿娘伤心。”
“听话,我们回家。”辛柏聿趁她抚摸墓碑时抓住了她的手,而后将她背了起来。
“我们去哪里?”洛云蕖问他。
她醉在他背上,没有力气,因而有点沉。
“回家。”他背上的伤再次裂开,但他却执意将她背下了山,放到马车上。
清晏看到他的伤口又渗血,忍不住想提醒,但辛柏聿却制止了他说话。
“回家?我没有家。”洛云蕖在他怀里呢喃。
“你有。”辛柏聿扶着她的肩膀,“我的家就是你的家。”
若非压抑,她不会喝酒。若非痛苦,她不会喝酒。若非伤心,她不会喝酒。
她需要的,不是喝醉,只是需要能够读懂她的人。
薛姨娘死了,虽然不是她害死的,也算大仇得报一分,为什么她不开心?她想不明白。
她应该轻松一点,为什么却觉心里更沉重?她想不明白。
秦楼的诅咒是什么?为什么打不破?她不相信。
她该怎么做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?她迷茫又困惑。
从前只听说喝酒是一件快事,能够忘却烦恼,痛苦,或许也能短暂放下仇恨和耻辱。
她搬了小酒坛到阿娘墓前,看着天上的月,和永远不会回应她的阿娘说话。
从前,辛柏聿会听她絮絮叨叨,而今,他们挨得最近却又形同陌路。
心中满腹委屈却无处可诉,天下皆是人山却最感孤独。
她靠着他,却依旧觉得自己靠的墓碑。
“阿娘,要怎么样才能不喜欢一个人?哎,阿娘也不知道吧,不然也不会伤心,日日背着我哭。”
“阿娘,我怎么也会变的像你一样?”
“阿娘,他怎么还不厌弃我?”
她一路嘟嘟囊囊,把满腹心事都说给“阿娘”听。
辛柏聿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抱的她更紧了。
原本想要责怪她乱跑的心也化成了心疼和自责。
到了知州府,在庭院溜达的夏侯明看到辛柏聿抱着洛云蕖时瞪大了眼:“怎么回事?”
“她喝多了。”辛柏聿道。
“噢,快叫人备醒酒汤!”夏侯明已经吩咐身边的下人。
“不许欺负她!”夏侯明在辛柏聿身后喊道。
清晏欲言又止:知州老爷大概还什么都不知道吧?自己还是别多嘴了,免得吓坏知州老爷。
喝多酒的洛云蕖变的话多且不安分。
“好热。”洛云蕖扯扯辛柏聿的衣袖,将他扯自己面前。
辛柏聿愣了一下,用葛巾敷在她的额头。
“还是热。哼,到底行不行?”洛云蕖抓住他的胳膊道。
辛柏聿动作一顿,垂眸看她。
她脸颊红红,眼神涣散,却偏偏蹙着眉,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。大约是嫌他再次敷额头的动作太慢,她自己伸手去够那葛巾,没够着,反而把他的衣袖拽住。
“别动。”他按住她的手。
“热。”她扭了扭,试图挣脱,“你放开,我要去找阿娘。”
“阿娘睡了。”
“那我去找……”她想了想,想不出要找谁,眼圈忽然就红了,“没有人,没有人让我找。”
辛柏聿看着她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。
他没见过这样的洛云蕖。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鲜活的,狡黠的,倔强的,哪怕装着亲热时也是眉眼弯弯,像只不安分的小狐狸。可此刻她红着眼圈,瘪着嘴,像一只淋了雨的无家可归的幼兽。
“有人。”他说,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轻软,“你找我。”
洛云蕖抬起眼,迷迷蒙蒙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?”她歪了歪头,“你是坏人。”
“……”辛柏聿噎了一下。
“你天天欺负我。”她开始数落,手指戳着他的胸膛,一下一下,“我说不过你,力气也没有你大,你还不让我走,你还、还……”
她“还”了半天,没“还”出来,大概是忘了。于是她放弃,换了个指控:“你还欺负我。”
辛柏聿没忍住,唇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我错了。”
“你道歉了。”她喃喃一句,“你不要道歉!那样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
她就怎么样,她没说。她只是看着他,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委屈,有些迷茫,还有一些他自己也辨不清楚的东西。
“我就……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,“我就心软,走不掉了。”
辛柏聿怔住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抬眼看他:“你方才说,家是你的,也是我的?”
辛柏聿手微微一顿。
“嗯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半晌,似乎在辨别他有没有骗人。
家,是一个房子。
家,是两个人。
家,是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。
家,是可以不必坚强的地方。
家,是自由的所在。
然后,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。平时的洛云蕖笑起来,像只狡黠的小狐狸,总让人觉得她心里在盘算什么。可此刻她笑起来,却软得像一团被阳光晒过的棉花,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满足。
“那我就不走了。”她说,往他怀里又拱了拱,“我也有家了,真好。”
窗外月光如水。
辛柏聿抱着她,很久很久,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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