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生一个人往下游走,背上的树苗越来越重。不是树苗重了,是他的腰越来越弯了。他走一路,歇一路,根在他脚下垫着,他走一步,根垫一步。走了二十天,走到了一片他从没见过的盐壳地。地不是白的,是红的,红得像血。盐壳是红色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像踩在碎骨头渣子上。盐生蹲下去,手按着盐壳,壳是热的,烫手。他把手缩回来,手心红了一片。
“下面是火。火把盐烤红了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这片红盐地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去,手按着盐壳,和根说话。说了一天一夜,盐壳裂了一道缝。缝很细,从脚下一直裂到远处,看不到头。缝里冒出水汽,热乎乎的,像揭开锅盖。
“根说,下面有水。很深。但火太大了,水烧开了。水是烫的,不能浇树。”
盐生沿着那条缝,走了一天。走到缝的尽头,看到一个大坑。坑是圆的,像被人用勺子挖出来的,坑底是黑的,冒着热气。他蹲在坑边上,手伸进坑里,摸到了泥。泥是烫的,黏糊糊的,像煮烂的粥。他把手缩回来,手指上沾了一层黑泥,油汪汪的,像墨汁。
“是火泥。火把泥烧化了,泥就黑了。”
他蹲在坑边上,和根说话。说了一夜,根在坑底下动了。不是根须,是根茎,很粗,像手臂。根茎从黑泥里钻出来,缠在坑边的石头上,把黑泥一点一点往外推。泥被推出来了,坑更深了,坑底露出了水。水是清的,冒着热气,像温泉。
“根把泥推开了。水出来了。”
盐生捧了一捧水,放在嘴边尝了尝。咸的,涩的,有一股硫磺味。他咽下去了,胃里热乎乎的。“能浇树。树不怕咸。”
那年春天,盐生在坑边种下了第一棵树。树苗是北望留给他的,树干很细,叶子很嫩,根上带着土。他蹲在坑边,手按着树根,和树苗说话。说了一夜,天亮了。树苗活了,叶子绿了,根扎下去了。
“北望哥哥,树活了。”
他对着北边喊了一声。北边灰蒙蒙的,没有人回答。但他听到了,不是声音,是心跳。一下一下,很慢,很沉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。
“北望哥哥听到了。”
那年夏天,盐生在坑边种了一百棵树。树活了,叶子绿了,根扎深了。红盐壳不红了,变白了,又变灰了。盐被树根吸走了,壳就碎了。碎壳被风吹走了,露出下面的土。土是黑的,软的,踩上去像踩在棉被上。
“土活了。”
盐生蹲在黑土上,手按着土,土是温的,里面有东西在动,是根。根很多,很密,像网。根在网上爬着,把盐往深处送,把水往浅处引。水引上来了,不咸了,有一点点甜。
“水甜了。”
那年秋天,盐生没有回上游。他蹲在红盐地上,守着那片树。一个人,一排,蹲在灰白色的盐壳上,像一块石头。
北边的根传回来消息。不是从南边来的,是从红盐地下面传来的。盐生蹲着,脚底下的土动了,有根须从土里钻出来,缠在他脚上。根须是红的,很细,像铁丝。根须在抖,不是害怕,是在传话。
“下游还有红盐地。更远,更红。树还没种过去。等着人去种。”
盐生看着下游,下游红彤彤的,看不到头。他又看着上游,上游有坑,有树,有北望哥哥的根。他的根在那边,但他回不去了。根在往下游爬,他得跟着。
“去。”
那年冬天,盐生又向下游走去。走得很慢,但很稳。根在他脚下垫着,他走一步,根垫一步。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红色的地平线上。
晨星回到河谷的时候,已经是冬天了。他瘦了一圈,脸被海风吹得粗糙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铃兰站在路口,看着他,眼泪下来了。“回来了。”
晨星点点头。“回来了。”
小星从他身后探出头,看着晨星,怯生生的。“哥哥?”
晨星蹲下去,摸着她的小脸。“小星,长这么大了。”
小星抱住他,哭了。“哥哥,你去哪了?”
晨星抱着她,笑了。“去种树。种了很多树。树活了,水甜了。”
那天晚上,河谷的人围着篝火,听晨星讲北边的故事。讲北望,讲黑河,讲盐生,讲那些种在盐壳地上的树。讲到半夜,火快灭了,晨星还在讲。
“北望哥哥死了。埋在树下面。根缠着他的骨头,把他和大地连在一起。盐生替他种树,一个人,往下游走。走很远,种很多树。树活了,水甜了。”
铃兰的眼泪流下来了。“北望不在了。”
晨星点点头。“不在了。但他的根还在。树还在。水甜了。”
那年冬天,晨星在河谷的北边种了一棵树。树苗是北望留给他的,树干很细,叶子很嫩,根上带着土。他蹲在树边,手按着树根,和树说话。说了一夜,天亮了。树活了,叶子绿了。
“北望哥哥,这是你种的树。在河谷。你回家了。”
风吹过来,树叶子哗啦哗啦响,像在笑。
(第十七卷《海角》第四五二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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