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

水下暗流极其复杂。

这片水域没有修缮过的平整石底，全是由水流常年冲刷形成的尖锐暗礁。

水流的推力从侧面撞击身体，带来极大的偏移拉扯。

苏晚闭气下潜，死寂灵力紧贴肌肤，护住周身要害，抵消水底刺骨的低温。

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浮动，左臂探出，按住一块突起的岩石借力，双腿在水中交替蹬踏。

每一次发力，都在对抗极强的水压。

短短三十丈的距离，消耗了她平日里行进数里的体力。

水底的泥沙打在软甲上。

苏晚避开最后一道回旋暗流，脚底终于触碰到了硬实的石滩。

她单手上扬，扣住岸边岩石的缝隙，手臂发力，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翻出水面，落在一片平坦的岩壁上。

收起腰间的避水阵盘，淡蓝色的水膜瞬间消散。

暗河对岸是一座浑然天成的宽阔岩洞。

洞顶极高，没有水珠滴落，空气十分干燥。

周围石壁的夹缝中，长满了大片的野生驱蚊艾草。

一股浓郁的草药清香覆盖了原有的土腥气。

寻宝鼠从苏晚胸口的布囊里钻出来，跳到地上，用力抖掉身上的水汽。

它跑到最近的一蓬艾草前，直接四脚朝天躺了进去，背部在草叶上蹭来蹭去，发出“簌簌”的细碎声响，显得十分惬意。

苏晚没有管它，径直走到一处干燥的石壁前坐下。

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中品灵石握在掌心，运转《永寂之梦》功法。

枯槁的死寂灵气顺着经脉游走四肢百骸，迅速填补刚才渡河所耗费的巨量灵力。

两炷香后，掌心的灵石化作灰白色的粉末，顺着指缝掉落。

苏晚睁开眼，灵力已恢复巅峰。

她抽出那张旧皮纸地图铺在膝盖上。

借着微弱的光线，手指点在红线的终点。

再往前是一条向上的折线。

那是通往地表的天然隧道，也是这片地下水网的最后一个出口。

前方十步开外的碎石堆里传来轻微的刨土声。

寻宝鼠两只前爪快速扒拉着碎石，泥土翻飞。

很快，它从土坑里叼着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石块跑回来，跑到苏晚脚边。

它把石块丢在地上，用小爪子拍了两下，“吱吱”叫唤了两声，仰着脑袋。

苏晚拾起那块石头。

这是一块极其普通的磷石，表面散发着微弱的荧光，里面没有半分灵气波动，甚至连打磨成凡铁的资格都没有。

不过，这是这只小兽受重伤痊愈后，第一次主动跑去寻宝。

能这么折腾，说明内伤已经彻底无碍，状态完全恢复。

苏晚将磷石装进布袋。

“走。”

一人一鼠离开艾草丛，顺着地图走向岩洞深处。

尽头是一处向上的岩层裂缝，内部倾斜，刚好能容纳一人侧身攀爬。

苏晚收起地图，手指扣住岩缝边缘突出的石棱，双腿蹬住两侧粗糙的石壁，开始向上攀行。

裂缝内完全不见光。

每上升十丈，空气里的水汽就减少一分，取而代之是越来越浓重的干燥沙尘味。

上方不时有细碎的石皮剥落，打在她的肩膀上。

一个时辰后，她触碰到了头顶最后一块挡路的岩板。

苏晚单手抵住石板，控制力道向上推开。

沙土顺着缺口灌了进来。

她双臂一撑，翻身出了地底。

天色尚未破晓，正值黎明前光线最暗的时分。

苏晚半蹲在地，环顾四周。

这里没有成荫的树木，也没有任何建筑。

入眼是一片广袤的戈壁荒漠。

地上铺满大小不一的风化碎石和砂砾。

空中的灵气极为稀薄，且杂乱无章，流动得毫无规律可言。

这种恶劣的环境对于修行是绝境，但也是天然的遮掩罩，哪怕是金丹期修士的神识扫过来，也会被这些驳杂的气流严重干扰。

她回过身，搬起旁边几块颜色相近的风化石，将出来的地底裂缝严密封堵。

随后抓起地上的干沙撒在石块缝隙处，又用鞋底将周围的脚印踏平，抹掉所有的活动痕迹。

处理完毕，这里看起来只是一处普通的乱石堆。

抬头看向天际，依靠几颗黯淡的星辰辨别了方位。

苏晚背对赤渊城，朝着戈壁深处开始疾行。

脚下的路极难走。

她专挑坚硬的岩层和裸露的石脉落脚。

遇到成片的松软沙地，便提气跃过。

每一次起落，死寂灵力都在脚底形成一个微小的气旋缓冲，不踩断半根枯枝，不扬起一点沙尘。

太阳升起，戈壁的温度迅速攀升，空气被热浪烤得扭曲。

苏晚穿着黑袍，没有动用灵力去隔绝热气，而是任由高温烘烤着身体。

这是一种变相的隐匿。

任何异常的灵力制冷，在这个没有灵气的环境里都会极其显眼。

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，还没落在地上，便被干燥的风瞬间蒸发。

她一直维持着稳定的配速走到傍晚。

地平线尽头出现了几块巨大的土黄色风蚀岩。

这些岩石呈半环形交错矗立。

苏晚放慢脚步，贴着岩石外围靠拢。

风蚀岩的中央凹陷下去，形成一个避风的浅谷。

谷底竟然藏着一处地图上并未标注的小型绿洲。

面积不大，十几丈见方。

外围零星长着几簇低矮的耐旱灌木，枝干干瘪，表面布满粗糙的尖刺。

在绿洲正中央，一口用糙石简单围拢的深井静静立在那里。

苏晚走到深井旁。

井沿由几块不规则的粗糙石块垒成。

她低头看去，井内一片幽暗，但能闻到属于地下水脉的湿润气息。

她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截旧绳索和一只木桶。

绳索一端绑住木桶提手，向下放去。

绳子放了近十丈，才传来落水的声音。

苏晚手腕发力，将装满水的木桶提了上来。

水质微黄，表面飘着极细的沙尘。

她抽出一根银针探入水中，又用指腹沾取了一滴，放入嘴里品尝。

味道苦涩，没有毒性，也没有妖兽的排泄物残留。

井沿缝隙里长满了干枯的黄藓，说明这口井很久以前有人用过，但已废弃多年，没有任何生物以此为常年水源。

苏晚站在岩石背阴处，将神识铺开，以井口为中心，朝着周围数十里的范围进行地毯式筛查。

天上，地下，沙层深处。

没有修士的灵力残存，没有妖兽的活动迹象，绝对安全。

四海商会的追兵查到那条废渠还需要时间。

她决定把这个隐蔽的绿洲作为暂时的落脚点，休整状态，推演下一步规划。

苏晚解下沾满灰尘的外袍，搭在井沿上。

从储物袋中取出八枚刻着阵纹的玄玉符。

双手翻飞，第一组三枚玉符打入绿洲外围的沙土中。

幻阵成型。

光影折射间，那几块巨大的风蚀岩连同整片绿洲，在外界视线中凭空消失，化作了一片与周围别无二致的平坦沙地。

第二组两枚玉符埋入风蚀岩根部。

敛息阵铺开，将谷底的空气流动彻底隔绝。

剩下三枚玉符，被她分散安置在枯枝和外围的碎石下。

这是警戒阵。

她没有注入多余的灵力，而是将阵纹的感知频率调整到与戈壁滩的自然风声、沙砾滚动声完全一致。

任何不属于这片环境的异常震动，都会立刻反馈给她。

三层禁制布完，最后一丝日光沉入地平线。

苏晚在井边的一块平石上坐下。

她从贴身衣物的夹层里，拿出了盲眼老者留下的那枚黑色卵石。

夜晚的戈壁极其安静，只有风吹过沙地的摩擦声。

苏晚调动丹田内的一缕死寂灵力，缓慢注入卵石之中。

卵石表面没有发光，只是泛起了一层暗哑的光晕。

紧接着，一股极度内敛的波动从石头中心散发出来。

这波动不带任何温度与攻击性，径直渗入她的神识。

白天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，以及躲避追杀时紧绷的神经，在这股波动扫过的瞬间被抚平。

脑海变得异常清明。

这股力量与她的《永寂之梦》完全同源。

两者接触的刹那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振。

周围原本杂乱稀薄的灵气，在这种共振的牵引下，慢慢聚拢过来，服帖地沉淀在她的周围。

老者的境界远超她的认知。

这不仅仅是指引，更是辅助她修行的至宝。

她闭上眼，在这片荒漠孤井旁，开始了第一次正式的吐纳。

绿洲的日子没有时辰的刻度。

只有风和沙在计量岁月。

晨曦微露，天际刚撕开一条白线。

苏晚盘膝坐在最高的风蚀岩顶端。

这片荒漠毫无灵气，却在昼夜交替的瞬间，汇聚了一股极其暴烈的太阳真火。

她引这股无形之火入体。

火焰顺着经脉游走，与体内枯槁的死寂灵气对撞。

剧痛从经脉内壁传出。

她稳住呼吸，将真火碾碎，一丝一丝地融合进死寂灵力之中。

正午，日头高悬。

风蚀岩挡住了大部分阳光，投下一片阴影。

苏晚坐在阴影里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方。

之前为了破开赤渊城外墙，五阶残阵超负荷运转，“不动”阵盘的边缘布满细小裂痕。

她调动灵力，凝聚成细至肉眼难辨的丝线。

这要求对力量有极端的掌控。

丝线沿着阵盘的裂痕慢慢游走，稍有不慎，灵力失衡，整个阵盘便会当场碎裂。

一天下来，只能推进半寸。

夜晚属于盲眼老者留下的卵石。

深夜的戈壁温度极低，水汽凝结在岩石表面。

苏晚将卵石握在掌心，运转《永寂之梦》。

同源的力量顺着掌心注入经脉，将白天的暴烈与修补阵盘的疲惫全部抚平，打磨着根基。

在这个过程中，寻宝鼠发生了变化。

这只小兽之前受地火之精折磨，又被玄空石的力量撕扯。

在苏晚的救治下，两股力量在它体内达到平衡。

伤愈后，它原本杂乱的皮毛褪去，新长出的绒毛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。

它对灵气的感知比以往提升了整整一个台阶。

哪怕是在这片灵气绝缘的荒漠，十里之内地脉的一点异常震动，都逃不过它的探查。

它完全承担了警戒的职责。

多数时间，它蹲在外侧最高的沙脊上，前爪交叠，脑袋搁在上面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起伏的沙丘。

安稳的日子过了六天。

第六日正午，寻宝鼠在沙脊上叫了一声。

声音平缓，短促。

这是发现活物，但没有危险的信号。

苏晚停下修补法阵的动作。

指尖灵力切断，阵盘收入储物袋。

她双手掐诀，启动软甲的敛息法阵，走到风蚀岩外围，顺着寻宝鼠的方向看去。

沙地尽头有一个黑点。

黑点移动得很慢，在滚烫的沙砾上留下一长串浅浅的脚印。

半个时辰过去，黑点靠近。

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老龟。

龟壳足有一张方桌大小，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和泥垢，颜色已经与周围的风蚀岩融为一体。

它四肢粗壮，趾甲被磨得平钝。

每走一步，脑袋便随着步伐微微一点，极其费力，也极其沉稳。

苏晚放出神识，覆盖在老龟身上。

经脉闭塞，毫无灵气，是一只寻常的凡兽。

老龟走到深井边。

它伸出长满褶皱的脖颈，靠近水面。

井水偏低，它便前肢扒在井沿内侧，身体向下倾斜。

一口、两口。

吞咽的动作非常缓慢。

喝足之后，老龟退回平地。

它没有急着离开，而是拖着厚重的壳，径直爬向苏晚所在位置旁边的一处背阴岩壁。

老龟在阴影里停下。

四肢向内收缩，脑袋低垂，贴着地面。

它闭上眼睛，陷入沉睡。

苏晚站在原地。

老龟距离她只有五步。

对于修士的敛息和阵法，这只凡兽一无所知。

它只遵循身体的需求，找到水源，找到避光处，然后休息。

日落时分，老龟醒来。

它转过身，按照来时的路线，缓慢地走入沙海，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尽头。

接下来的十几天，老龟成了这里的常客。

每天正午准时到达深井，喝水，走到原来的阴影处睡觉，日落前离开。

长时间的观察，让苏晚原本紧绷的状态发生了一点偏移。

自从进入赤渊城，到脱身来到戈壁，她脑子里盘算的皆是如何躲避追杀、如何积攒资源、如何炼制底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