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熔压机

苏晚盯着炎骁看了三息。

“你以前在王城，见过这东西？”

炎骁往后退了小半步，像是被她的目光顶了一下。

“见过两次。一次是在王城冶造司的库房外面，隔着门缝看了一眼。还有一次……是跟着主上去东市的铸器铺子，里面有一台比这个小得多的。”

苏晚收回目光，重新打量那台熔压机。

半人高，通体暗青铜色，外壁阵纹密得跟蚂蚁排队似的。底部那根管子的断口还带着当年被硬生生掰断的毛刺，跟她怀里揣的那截铜管一模一样。

“王城那台，能软化炉钢？”

“冶造司那台能。”炎骁想了想，“但铸器铺子里那台不行，掌柜说火核品阶不够，只能处理普通的白铁。”

苏晚蹲下来，把荧光草凑近熔压机底座。底座和地面之间有两指宽的缝隙，里面塞满了碎石和灰烬。她用手指扒拉了两下，摸到一样硬东西。

拽出来一看，是一块已经碎成三瓣的黑色石头。

石头的断面上有一层极薄的结晶，在荧光草的照射下泛着暗红光。

“这是烧过的火核残渣。”炎骁在旁边说了一句。

苏晚把三瓣碎石放在掌心掂了掂，没什么分量，灵气也散尽了。但残渣上的结晶说明这台熔压机确实运转过，而且运转的时间不短。

她把碎石收好，站起来继续往石室的角落搜。

左边墙根下有一排石架，上面摆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陶罐。苏晚挨个打开盖子。

前三个是空的，第四个里面有大半罐灰白色的粉末，闻着有股刺鼻的金属味。第五个最沉，她费了点劲才把盖子拧开——里面是一坨凝固的黑色膏体，表面干裂，但戳下去还有一点弹性。

“老鬼，过来闻闻这东西。”

老鬼凑过来嗅了两下，皱着脸往后缩。

“腥。像是打铁淬火的废水干了以后的味儿。”

苏晚把这罐黑膏体也收了。不管是什么，回头扔给二长老研究去。

最后两个陶罐里装的都是矿粉，一红一青，颜色跟之前三号库里找到的那些差不多。苏晚没全拿，每样抓了一小把用布包好塞进储物袋。

石室右边的墙壁上嵌着一块石板。苏晚把上面的灰吹掉，露出一行行竖刻的小字。

她举着荧光草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

字体古旧，但笔画规整，不像随手刻的，倒像是正式的记录。

第一行写的是：“甲炉第三次试烧，火核七成，炉壁温度一千六。”

第二行：“频率不均，东南三条主脉偏慢，疑为合金配比有误。”

第三行：“补入银砂二两，重铸东南段。”

苏晚的手指停在第三行的“银砂”二字上。

东南三条主脉偏慢。

她上次在赤渊旧炉测的三十六条主脉数据里，最慢的那几条——就在东南方向。

这块石板上记录的“甲炉”，很可能就是头顶那座赤渊旧炉。

她接着往下看。

第四行到第八行是一串配比数据，写的是各种矿粉的用量和温度参数，密密麻麻全是数字。苏晚看得眼花，但每一行都不敢放过，全部用炭条抄到了自己的空白石板上。

第九行只有四个字：“试版留缝。”

试版留缝。

苏晚脑子里“嗡”了一下。

寻宝鼠之前带回来的那块刻着“试版”二字的石片，上面那道五度角的参考划痕——试版留缝——这是当年那位宗师刻意留下来的施工标记。

他在炉壁上刻完正式阵纹之前，先做了一块试版来验证参数。

验证通过之后，试版没扔，而是留在了工坊里。

苏晚把这四个字抄下来，在旁边画了个重重的圈。

石板最后两行的字迹比前面的要潦草一些，像是赶着写的。

“火核将尽，余量不足三次试烧。”

“甲炉主脉堵点五处，暂无力清理。封炉待续。”

封炉待续。

苏晚握着炭条的手停了。

这位五品宗师当年没有完成赤渊旧炉的最后调试。火核耗尽，五个堵点没清理，炉子就这么被封存了。

然后整座工坊被埋在了地下。

不知道是天灾还是人为。

苏晚深呼一口气，把最后两行也认认真真抄完，在石板空白处写了一句备注：“火核是关键。找到火核就能重启熔压机，软化炉钢，做双层阵芯。”

她直起腰，脖子咔咔响了两声。蹲在墙根辨认了小半个时辰的古字，整个人都僵了。

寻宝鼠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熔压机顶上去了，正趴在上面刨灰。苏晚走过去一把捞下来，在它屁股上拍了两下。

“你能从这间屋子再往深处走吗？”

寻宝鼠四下转了转脑袋，跳到地上，沿着墙根跑了一圈。

在石室最深处的角落，它钻进了一道窄缝。这次没被卡住——地下的风从缝隙里吹出来，带着更浓的火气。

寻宝鼠的尾巴消失在缝隙里，吱吱叫了几声，又退了回来。

苏晚趴在缝口往里看。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能感觉到这条缝比三号库尾那条要宽一些，深处的温度也更高。

“还能凿。”苏晚回头看了一眼炎骁。

炎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
苏晚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今天先到这。把这间屋子里能搬的东西全搬出去。熔压机太重，先不动，回头再想办法。”

她指了指那个半人高的大家伙，又指了指石壁上的刻字石板。

“那块石板也给我抠下来，小心点，别把字砸坏了。”

赤卫们开始干活。苏晚把寻宝鼠往怀里一揣，从豁口钻了出去。

矿洞外面的空气比石室里好不了多少，但至少没那股子闷热的火气。苏晚靠在洞口的石壁上，从储物袋里摸了块黑火精矿含进嘴里。

八成二的灵力在刚才抄石板、辨古字的过程中又耗了不少神识，得赶紧补回来。

矿石的灵力顺着经脉慢慢往丹田沉。二长老要的炉火灵核她现在搞不到，但火核残渣、矿粉配比、熔压机上的双层阵纹图——这些东西够那老头兴奋好一阵子了。

最关键的是那块石壁上的记录。

五个堵点，当年的宗师没来得及清理。如果她能想办法把堵点清掉，赤渊旧炉的三十六条主脉频率差就能降到三成以内。

到那时候，炉子就真的能用了。

苏晚嚼碎最后一点矿渣，八成三。

她从布袋里掏出抄满数据的石板，翻到记录配比的那几行，开始一个个核对数字。

银砂二两补入东南段。

她手上没有银砂，但二长老应该知道这东西的替代品。

怀里的寻宝鼠打了个哈欠，拱了拱她的肋骨。苏晚低头看了它一眼。

“你说里面那道缝后面还有什么？”

寻宝鼠冲着地底下吱吱叫了两声，前爪比划了个圆。

苏晚没看懂，弹了它一个脑门：“等你瘦下来再说。”

她把石板收好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

日头已经偏西了。地面上，矿坑里的赤卫还在挖矿。远处传来镐头敲石头的闷响，一下接一下，节奏倒是比前两天稳了不少。

苏晚往仓库方向走，心里已经在排明天的活了。

第一件事，把火核残渣和矿粉配比给二长老送过去，让他分析成分。

第二件事，把熔压机外壁的阵纹拓下来。那套双层阵纹的刻法、走势、分层厚度，全是现成的教材。

第三件事——

她停下脚步，回头望了一眼矿洞口。

石室深处那道更宽的缝隙。寻宝鼠能钻过去，说明后面还有空间。

一个五品宗师的完整工坊，不可能只有这么一间屋子和一台熔压机。

她摸了摸怀里那个封了蜡的琉璃小瓶。暗红色的粉末在瓶底轻轻晃了两下。

“得加快速度了。”苏晚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
回到仓库，她在草垫上盘腿坐下，把今天的收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拿出空白石板，给二长老写了一封长长的交代，从火核残渣到矿粉配方到熔压机到石壁记录，事无巨细，全部列上。

最末尾加了一行字：

“银砂有没有替代品？你想好了明天回我。”